“庄叔。”
年轻女人穿着淡浅色的连衣裙,露出的小腿纤细而笔直,脸上有舟车劳顿的疲倦,也有重归故土的惆怅。
“每年都要打搅你,很不好意思。”
“客气什么,欢迎回来。”
庄叔是傣族人,祖上世世代代都在隆海附近生活,上世纪两国分割,他父辈的人带着妻儿老小划分到了国内,其余几个堂兄弟亲戚包括祖先的坟包统统归为国外。
虽然来往都要办理出入境手续,好在这个村寨西边直抵国境线,紧贴国门,拿着本地户籍的边民证走通关口岸出国探亲很方便。
宁臻住下后买了许多祭祀用品,夜晚,在东南亚风情街里眺望江边雾气升腾而起,对面邦桑城里的零星灯光映入眼底,村子里静得只剩下虫鸣。
这个村寨偏远,她曾来过数次,从最初的痛不欲生到今天的心境平和,六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蜕变成一个见识豁达的年轻女性。
周晏的电话在这时打了进来。
听筒里呼呼的风声吹着,他深沉的眉眼察觉出哪里不对:“你没在南城?”
“我到了莱州,过来探亲。”宁臻说。
“多久回来?”
“快的话一星期,慢一点……不确定。”
他打开手机日历计算着日子,嗓音低沉:“我明天恢复飞行,暑运结束后排了年假,那时你弟弟刚好开学,拉萨,你想去吗?”
思绪飞回到大四那年。
周晏进入航司完成机型改装,京市飞往拉萨的航班是他作为跟机观察员 SS,第一次以驾驶舱角度俯瞰空中雅鲁藏布画廊。
他结束飞行之后回家,绘声绘色同宁臻讲述途中路过的贡嘎群峰、江湾雪山,和只有高空才能看清楚的大地水系纹路有多么多么美。
再美的文字只在书里,再好看的航道只在别人眼睛里。
“想不想跟我一起去拉萨?”
“不去。”
那时宁臻嘟着唇,还在为不能搭乘他的免费飞机而气愤不已,他说什么都左耳进右耳出。
“还在听吗?”
“嗯。”宁臻思绪被他嗓音强拉回来。
她盯着岸旁四季常绿的果树和墙上绘着民族大团结的深青色翘角屋顶,喉间溢出点哀愁:“我不确定能不能去,但如果我有时间,我一定去。”
“你心情不好?”
“没有。”
“那为什么叹气?”
“我只是想我爸爸了。”她不清楚为什么要和周晏说这些。
可能习惯了从前亲密,这一个多月的0距离相处虽然短暂,潜意识里,除了刘素和宁烁之外,这是唯一肯听她吐露牢骚之人。
宁臻愿意信赖他。
“你好像从没提起过你爸爸。”
“他早就死了。”
伤心的情绪再度涌上来,宁臻匆忙将电话掐断。
第二日,民宿老板庄叔要他儿子上对面邦桑城里给姑妈送些生活物资,东西太多他拿不下,宁臻主动提出帮忙。
村寨小巧紧凑,小庄只有17岁,骑着轰隆隆的摩托车穿梭在泥地里,前往口岸。
“小庄,你姑妈家在邦桑是做什么的?”
“她家从我爷爷那辈起就一直种地,05年以后改了行,开始种橡胶、茶叶和坚果。”
宁臻和他聊着,悄悄打开手机搜索05年佤邦政府颁发过的条文,同他聊着:“你姑妈家离城市远吗?”
小庄答:“那地方四面环山,离集镇有一百多公里。”
“她们经常下山吗?”
“不经常。”小庄说:“镇子上的人手中都有武器,那个国家的男孩13岁起就必须通过军队的格斗射击训练,如果当天赶不回来,夜里很有可能都回不来了。”
宁臻猛吸一口凉气:“这么严重?”
小庄哈哈笑了声:“不是死了,而是被人抓起来了。”
她瞳底震惊:“为什么要抓人?”
“当兵的呗,掸邦人和地方政府合不来,交火时候人手短缺,时常会在半夜抓些男人回来充当他们的后备军。”小庄语气淡然,似乎这种事情在当地很常见。
宁臻生活在仓廪充足的和平国度,在这个凡事要讲究实证的地方,她无法想象,口岸对面是一个怎么样的地方。
宁臻的蓝本还没有办好,到地方时,她在口岸前驻足,将东西递给小庄之后,盯着集市两旁繁茂的集市若有所思。
“小姑娘,找工作吗?一天打底3000块,包办证包证明,一天6个小时现结,会打字就行。”
当地傣族、佤族、拉祜和汉族人混居,宁臻肤色偏白,气质干净柔弱,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
许多举着‘高薪工作’牌牌的人一窝蜂围上她。
“小姑娘,我们公司缺个外贸跟单,这几年玉石生意很景气,会打包发货贴胶带就行,一年存几十万包签证!”
“走开。”
宁臻眉目冷冷地推开他们。
回到民宿客栈里,她经过庄叔介绍报了个当地的旅游团,决定往北走看一看。
大巴车上,说方言和掸邦语的大叔大妈一窝蜂挤上来,宁臻头顶明亮的视线立刻变得昏暗。
宁臻隔壁座是一个孔武有力的墨镜男子,脖子上戴着一串大金链子,一坐下就开始打瞌睡。
“到站要查人头的,你把咱女儿装在行李箱里带上车,恐怕不好吧?”后座,一位中年妇女操着滇谱低声嘀咕。
“嘘,这车上只有司机,瞒过他就没问题。”
他男人将行李箱放入宁臻头顶架子上,低声道:“咱孩子跳舞的,筋骨软,一会儿我给她放出来,到站时再装进去,省下的车票钱都够咱们一家人吃一整天饭了,难道不香吗?”
车子出发,不紧不慢行驶在路上,一进入山区,头顶雷电轰隆轰隆的,当地百姓见怪不怪,宁臻不断揉着胀疼的耳朵,被脚臭味、汗味熏得眼睛酸疼。
这时,隔壁座的呼噜声忽然停止,她攥紧了连衣裙边角,不自觉有些恐慌。
墨镜后的那张脸看不清楚表情,宁臻余光看见他脸上的横肉开始快速收拢。
“不许动!”
隔壁座男子忽然从座底下抽出比人胳膊还长的片刀,车后厢的人吓得哇哇乱叫,宁臻看见别人蹲下身子躲在座位后面,她也跟着照做。
“继续开车,所有人都把手机交出来!”
司机脖子上也架着冰冷而锐利的刀,墨镜男同伙威胁道:“谁敢报警往外发消息,我敢保证,第一个扔进山谷里的人,就是他!”
宁臻悄悄抬头往窗外忘了一眼,平静已久的心忽然生出危机感。
这是遇上抢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