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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逍遥日子,甜蜜日常

    三天后。

    张归一从床上醒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道一道地照在他脸上,带着六月广州湿热的气息。那光不是温柔的,是硬挤进来的,像是谁拿着刀子在窗帘上划了几道口子,非要把他从睡梦里拽出来不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闷热,混着远处飘来的草木腐味和淡淡的药香。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摸——空的。

    但被窝还是暖的,枕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香,不是花香,是那种女人身上特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床单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说明那个人刚才还在这里,走了没多久。

    “醒了?“

    陈霜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像猫爪子挠了一下。她端着一碗粥,红裙换成了一身素白的家常衣裳,布料有些旧了,袖口微微起了毛边,但穿在她身上却格外好看。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少了几分妖娆,多了几分……人味。那种让人觉得踏实的、真实的人味。

    “几点了?“张归一揉着眼睛问,嗓子还是哑的,像被砂纸蹭过。

    “日上三竿。“陈霜霜把粥放在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扫过他乱糟糟的头发,那头发跟鸡窝似的,她皱了皱眉,但没伸手去理,“全营地就你还在睡,赵凌薇都练完两套枪法了,连李婷都把剑擦了三遍。“

    张归一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得很大,下巴差点脱臼,接过粥,呼噜呼噜喝了两口。粥是白粥,熬得很稠,上面还飘着几粒枸杞。

    “烫。“

    “活该。“

    陈霜霜在床边坐下来,床沿被她的重量压得微微一沉,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指尖微凉,带着清晨的露水气。

    “你说你,打败了天道化身,现在躺在这儿喝粥。要让外面那些人看见,怕是要笑掉大牙。传出去,三界第一高手,是个赖床的。“

    张归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让他们笑去。老子现在只想躺着,谁来都不好使。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我睡够。“

    陈霜霜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的,翘得很明显,藏都藏不住。

    喝完粥,张归一披了件黑袍,那袍子洗过很多次了,颜色有些发灰,但他穿着就是舒坦。他晃悠悠地走出营地,脚步还有些虚浮,伤虽然在愈合,但骨头里的那种疲惫还没完全散干净。

    外面的世界和三天前不一样了。

    废墟上已经长出了草,嫩绿嫩绿的,有些地方甚至开了花,白的黄的,在风里轻轻晃,像是这片土地急着要把战争的痕迹盖住。昨天还在吵架的三界联军,今天居然有人在一起喝酒。仙界的降将和魔界的士兵勾肩搭背,谁也不服谁,但谁也没再动手。酒坛子传来传去,骂声也有,笑声也有,偶尔还有人拍着对方的肩膀说“下次再打“。

    新秩序就是这么回事——不是不恨了,是暂时不想打了。恨意还在,只是被疲惫压住了,等哪天酒醒了,也许还会再打。但至少今天不会。今天有酒喝,有草看,有花闻,这就够了。

    张归一靠在一棵枯树上,树皮已经裂了,但根部还活着,冒出了几片新叶。他看着远处的景象,嘴角挂着笑。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酒气,还有远处篝火残留的烟味。

    “哟,大英雄醒了?“

    赵凌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中气十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她一身银甲,甲片上还有几道新添的划痕,长枪扛在肩上,枪杆被磨得发亮。头发高高束起,额头上还有汗,顺着脸颊滑下来,在下巴尖上聚成一滴,她也懒得擦。

    “练枪呢?“张归一问。

    “不然呢?躺着等死?“赵凌薇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汗味和枪油味,还有一点铁锈气。她的肩膀很宽,坐下来的时候把他挤得往旁边滑了一下。

    “你那个枪法,再练十年也打不过我。“张归一说,语气很欠。

    “滚。“赵凌薇一肘子怼过来,怼在他肋骨上,不轻不重,刚好疼,“老娘不跟你打,跟你打永远是平局,没意思。赢不了也输不了,跟谁打都这样,就你最烦。“

    张归一笑了。

    平局。这两个字从赵凌薇嘴里说出来,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好听。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坦然,好像平局就是她能接受的最好结果。

    “张归一!“

    又一个声音。

    李婷从远处走来,白衣如雪,衣摆上沾了些草屑,腰间悬剑,剑穗是新换的,红色的,跟她冷冰冰的气质不太搭。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但到了跟前又刻意放慢了,装作很从容的样子。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眉头微蹙,但耳朵有点红,红得很明显,连耳廓都是粉的。

    “你又没吃早饭。“她把食盒递过来,语气像在训人,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分,“伤还没好全,不吃饭怎么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打赢了天道就不用吃饭了?“

    张归一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精心摆好的饭菜,三菜一汤,一荤两素,摆得很整齐,虽然卖相一般,但能看出花了心思。还有一碗药,药汤还冒着热气,黑乎乎的,闻着就苦。

    “李婷,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他有点意外,筷子都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李婷的耳尖微微发红,别过脸去,目光落在远处的废墟上,声音低了几分,像是怕被人听见。

    “……陈霜霜教的。她说你喜欢吃清淡的,但也不能太清淡,得有点油水。“

    张归一看了看李婷,又看了看远处假装在擦枪实际上一直在偷看这边的赵凌薇——她的枪都快擦出火星了,眼神却一直往这边飘。再看看营地门口倚着门框笑得一脸狡黠的陈霜霜,她正用嘴型说着什么,看口型是“快吃“。

    他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什么天道,什么魔神,什么三界存亡,都不如眼前这一幕。

    “看什么看,吃你的。“李婷瞪了他一眼,但手没缩回去,指尖还搭在食盒边缘,像是怕他不够吃似的。

    “是是是。“

    张归一低头吃饭,吃得很香。粥还没消化完,但饭菜的香味盖过了一切。他吃一口菜,喝一口药,苦得龇牙,但还是一口闷了。

    下午的时候,苏晚棠来了。

    她还是那副温婉如水的样子,走路没什么声音,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手里捧着一卷古籍,封皮都磨毛了,说是在研究天道碎片的新发现。但她的眼神一直在张归一身上转,像是怕他跑了似的,书页翻了半天也没翻过去,同一页看了至少三遍。

    “碎片的波动变小了。“苏晚棠蹲在他身边,轻声说,声音像溪水流过石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指尖都磨白了,“按这个速度,也许十年后就能彻底消除。到那时候,三界就真正太平了。“

    “十年?“张归一挑眉,靠在树干上,语气懒洋洋的,“那这十年,我可得好好享受。不然十年后太平了,我也老了,享不动了。“

    苏晚棠笑了,眉眼弯弯,像三月的春水,又像是被阳光照透了的湖面。

    “那你想做什么?“

    张归一想了想,说:“先睡三天,然后吃三天,然后……“

    他看了看身边的四个女人。

    陈霜霜在帮他缝衣服,就坐在营地门口的台阶上,针线活一塌糊涂,针脚歪歪扭扭的,线头都露在外面,有一处还缝错了,但她很认真,眉头微皱,嘴唇抿着,像是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李婷在擦剑,布一下一下地蹭着剑身,动作很慢,很仔细,时不时抬眼看他一下,又赶紧收回目光,假装在看剑上的纹路。

    赵凌薇在练枪,每一枪都带着风声,枪尖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但方向永远朝着他这边,不是要打他,是在他面前耍,像是在说“你看我厉不厉害“。

    苏晚棠在看书,书页翻得很慢,因为她的余光全在他身上,书拿倒了都没发现。

    “然后就这样。“张归一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你们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苏晚棠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什么承诺,又像是怕这承诺是假的,但她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

    晚上的时候,林婉儿也来了。

    她还是那副温柔的样子,像一盏不会灭的灯。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用布包着,一个一个递过去。给陈霜霜的是一支发簪,白玉镶银,精致得很,一看就不便宜。给李婷的是一本剑谱,封面磨损了,边角都卷了,一看就是旧物,但保存得很好。给赵凌薇的是一瓶好酒,酒封上写着“醉春风“,字迹工整。给苏晚棠的是一包茶叶,清香扑鼻,还没打开就闻到了。

    给张归一的,是一块糕。

    用油纸包着,打开来还是温热的。

    “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林婉儿笑着说,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化在水里,“我记得你说过,等打完仗,要吃个够。你说你小时候家里穷,一年才能吃上一回,每次都舍不得一口吞,要掰成四瓣,慢慢吃。“

    张归一接过糕,愣了一下。他确实说过这话,那时候他才七八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蹲在巷子口啃半块桂花糕,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他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甜的。带着桂花的香气,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糯米是软的,桂花是碎的,糖是刚刚好的,不多不少。

    他没说话,但林婉儿看懂了他的表情。她不需要他说什么,她什么都懂。

    “够了吗?“她问,眼里有光,那光不是火光映的,是她自己的。

    “够了。“张归一说,声音有点哑。

    那天晚上,五个女人都没走。

    她们围坐在篝火旁边,火烧得不大,但很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都在。赵凌薇和李婷又吵起来了,为了谁的枪法更厉害,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赵凌薇说“我枪能挑你十个“,李婷说“你那是蛮力,不叫枪法“,两个人越说越激动,差点拔剑。陈霜霜在旁边煽风点火,时不时插一句“就是,她那枪法也就那样,花里胡哨的“,被李婷瞪了一眼才收声。苏晚棠在劝架,声音柔柔的,“别吵了别吵了,都厉害,都厉害“,但没人听。林婉儿在笑,笑得肩膀都在抖,手里的茶杯都快端不稳了。

    张归一靠在树上,看着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陈霜霜的红,像晚霞,是那种烧到最烈时候的红。

    李婷的白,像月光,冷冷的,但靠近了才发现是暖的。

    赵凌薇的银甲反光,像碎星,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疼但又舍不得挪开。

    苏晚棠的温柔,像春风,不猛烈,但吹到哪儿哪儿就软了。

    林婉儿的浅笑,像桂花,小小的,淡淡的,但香气能飘很远。

    他忽然想起天道说过的话——“你怕变成那样的存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没有魔神之力,也没有天道之力。只有一道淡淡的疤,是跟天道化身搏斗时留下的,还没完全褪。指尖有一点桂花糕的碎屑,金灿灿的。

    不是天。

    不是魔神。

    就是张归一。

    一个被五个女人用命托起来的、吃着桂花糕看篝火的普通人。

    “发什么呆呢?“陈霜霜的声音传来,带着点不满,但更多的是关心。

    “在想,这日子能过多久。“

    “能过多久过多久。“陈霜霜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腿上,也不管他伤口还疼不疼,紫眸在火光里亮得像星星,“反正老娘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

    “我也不走。“李婷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别别扭扭的,手里还攥着剑,像是随时准备拔剑赶人,但人没动。

    “算我一个。“赵凌薇举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一抹,“谁要赶我走,先问问我这枪答不答应。“

    “我也是。“苏晚棠微笑,把书合上放在膝头,书页上还夹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花瓣。

    林婉儿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了张归一的肩上,温温软软的,像一团棉花。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但他没躲。

    张归一仰头看天。

    天上有星星,有月亮,有一道还没完全消失的裂纹,像是天空上的一道旧伤。那是天道留下的痕迹,也许永远不会消失,也许再过几百年还在。

    但今晚,那道裂纹看起来不像伤疤。

    像是这个世界笑出来的褶子。

    “行。“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那就这么过吧。“

    篝火烧得很旺,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飞,像是也在高兴。笑声传得很远,连远处喝酒的联军都朝这边看了一眼,有人举起酒坛朝他晃了晃,然后笑着转过头去。

    这一夜,没有天道,没有阴谋,没有复仇。

    只有五个女人,一堆篝火,和一个吃撑了的张归一。

    逍遥日子,大概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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