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梁砚在地图上标出了十二个点。
会议室的长桌上摊着一张锦华公寓周边的街道地图,地图是打印的A0尺寸,纸面上的街道纵横交错,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又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在白光下泛着白。地图的边角有些卷,是被反复铺开又收起造成的,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些圈,是之前调查时留下的痕迹,有些圈已经被橡皮擦掉了,但还留着淡淡的印子。梁砚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马克笔,笔帽已经拔掉了,笔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像在犹豫从哪里开始。他一个一个地标出失踪者最后出现的位置,每标一个点,他就停一下,看一眼手里的清单,再继续。清单是A4纸打印的,有三页,上面列着十二个失踪者的姓名、年龄、职业、失踪时间、最后出现位置。清单的边角有些卷,是被反复翻阅造成的。十二个红点在地图上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圆心正好是锦华公寓,红点在白光下格外刺眼,像十二个流血的伤口,又像十二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四个人。
小周坐在长桌旁,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等着记录,他的手指有些发白,笔握得很紧。曾莞坐在旁边,面前放着尸检报告和药物检测报告,文件用回形针别成一摞,最上面那页的边角卷了。老赵坐在最里面,手里端着保温杯,茶水冒着白汽,白汽在他脸前散开,又消失。
"十二个失踪者,最后出现的位置都在锦华公寓周边五百米范围内。"梁砚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最近的一个,在锦华公寓楼下,距离不到五十米。最远的一个,在锦华公寓东侧的劳务市场,距离四百八十米。十二个点,围成一个圆,圆心是锦华公寓。"
他放下马克笔,用手指点了点圆心的位置,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薄茧。
"这不是巧合。"他说,"十二个流动人口,在三个断层年份里失踪,最后出现的位置都在锦华公寓周边。他们不是随机失踪的,他们是被有计划地猎杀的。猎杀者的据点,就是锦华公寓。"
"701。"小周说,他的声音有些低,"是701的住户。"
"对。"梁砚说,他走到白板前,画了两个圆圈,一个写着"作案年份",一个写着"断层年份",然后用线把两个圆圈连起来,"作案年份,他杀住户,用四户人家的配合,用时间错位公式,在台账上留下暗记。断层年份,他杀流动人口,不需要配合,不需要公式,不需要留暗记。两种模式交替进行,像呼吸一样,一呼一吸,一张一弛。"
"他为什么要换?"老赵问,他放下保温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一直杀流动人口不是更安全吗?为什么还要冒险杀住户?"
"因为杀住户可以验证他的公式。"梁砚说,他的声音很沉,"时间错位公式、四户配合模式、台账暗记系统,这些都需要在真实的住户身上验证。住户有固定身份、固定住所、固定社会关系,杀他们的难度更大,风险更高,但验证效果更好。每杀一个住户,他的公式就完善一次,他的手法就成熟一次。杀流动人口,只是练习,只是热身,只是满足他的杀戮欲望。他需要两种猎物交替进行——杀住户来完善手法,杀流动人口来满足欲望。"
"就像一个运动员。"曾莞说,她的声音很轻,"平时训练用低强度的练习赛保持状态,正式比赛用高强度的对抗来提升水平。他把杀人当成了一项运动,住户是正式比赛,流动人口是练习赛。"
"对。"梁砚说,"而且他需要蛰伏期来调整。每作案两到三年,他就需要换一个身份、换一个楼层、换一种人设。蛰伏的那一年,他用流动人口来维持杀戮欲望,同时完成身份切换和人设调整。蛰伏不是停止,蛰伏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他的刀从来没有收起来过,只是换了一个目标。"
会议室里安静了。地图上的十二个红点在白光下格外刺眼,像十二个流血的伤口,又像十二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四个人。白板上的两个圆圈用线连在一起,像一个无限符号,又像一个轮回,永无止境。
"那他在蛰伏期怎么杀人?"小周问,他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住了,"流动人口不是住户,他怎么把他们骗到锦华公寓?怎么杀?怎么处理尸体?"
"用他的常住户身份。"梁砚说,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锦华公寓的位置,"2013年之后,他已经是七楼的常住户了,是邻居眼里的老实人、老好人。他可以用各种借口把流动人口骗到锦华公寓——找工人干活、找家政打扫、找快递取件、找装修报价。流动人口最缺的就是工作,只要有人给活干,他们不会怀疑。他把人骗到七楼,杀了,然后处理尸体。"
"怎么处理?"小周问,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知道。"梁砚说,他的声音很沉,"可能分尸,可能用化学药品溶解,可能埋在某个地方。流动人口没有固定住所,没有固定社会关系,他们的尸体即使被发现,也很难确认身份。他太了解这一点了,所以他选择杀流动人口。因为杀他们,最安全,最干净,最无痕。"
"那我们怎么证明?"老赵问,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打了一个结,"没有尸体,没有物证,没有目击者,只有十二个失踪记录和一张地图。我们怎么证明这些人是701杀的?"
"用规律。"梁砚说,他走到白板前,在两个圆圈下面写了一行字:"2013年3人,2016年4人,2019年5人","三个断层年份,失踪人数逐年增加。2013年三个,2016年四个,2019年五个。这说明他在断层年份的杀戮频率在加快,他的欲望在增强,他的手法在成熟。这个规律,和他在作案年份的时间差值增长规律是一致的——从14天到37天,逐年增长。两种模式,两种增长,同一个凶手。"
"还有失踪者的特征。"曾莞说,她翻开尸检报告,指着上面的一页,"十二个流动人口失踪者,年龄在二十六到五十二岁之间,男女都有,职业各异。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独居,都是外来人口,都没有紧密的社会关系,都是在锦华公寓周边找活干的人。这不是随机选择,这是有针对性的筛选。他专门挑那些失踪了也没人会注意的人。"
"对。"梁砚说,"他的猎物选择标准很明确——独居、外来、无紧密社会关系、在锦华公寓周边活动。住户符合这个标准,流动人口也符合这个标准。他只是在不同的年份,用不同的方式,猎杀符合标准的猎物。蛰伏期,他不杀住户,但他不停止猎杀。他只是换了一批更安全的猎物。"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地图上的十二个红点在白光下格外刺眼,像十二个流血的伤口,又像十二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四个人,像在控诉,像在求救,像在等待一个迟来的公道。白板上的两个圆圈用线连在一起,像一个无限符号,又像一个轮回,永无止境,循环往复。小周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划得很重,纸都被划破了,墨水从破洞里渗出来,在纸背上留下一个深蓝色的圆点。曾莞把尸检报告整理好,放回档案袋,系上棉线,棉线绕了两圈,系成一个工整的结。老赵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圆形的水印。
"蛰伏不是停止。"梁砚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晰,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他的刀从来没有收起来过。作案年份,他杀住户,用复杂的公式和配合。断层年份,他杀流动人口,用简单直接的方式。两种模式交替进行,十二年,二十四个受害者。他以为杀流动人口不会留下痕迹,但他不知道,只要杀了人,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十二个失踪记录,十二个红点,一个圆心,这就是痕迹。他以为蛰伏期是干净的,是没有痕迹的。但他不知道,最干净的地方,往往藏着最深的秘密。最沉默的时候,往往酝酿着最猛烈的风暴。"
他拿起外套,搭在臂弯上,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了一下。
"从今天起,查701住户在三个断层年份的活动记录。"他说,"2013年、2016年、2019年,查他在这三年里的出行记录、消费记录、社交记录、任何异常的行为。查他有没有在劳务市场找过工人,有没有在家政公司找过保洁,有没有在快递点取过异常的包裹。蛰伏期,他不杀住户,但他不停止活动。他的活动记录里,一定藏着十二个流动人口失踪的线索。"
门开了,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他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会议室里,地图上的十二个红点还在,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圆心是锦华公寓。白板上的两个圆圈用线连在一起,像一个无限符号,永无止境。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发出低沉的轰鸣,又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