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大小姐,何悦筠。
周围熟悉的朋友图省事,都叫她何悦。
此时的她在出租车后座靠了不到十分钟,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赌输了要体验普通人生活,是后悔没在上车前先吃点东西垫垫底。
胃里空得像个被掏干净的钱包,偏偏嘴上还要撑着何家大小姐愿赌服输的体面。
出租车停在福隆新街街口,何悦筠掏出手机扫码付了车费。
三十二块。
她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扣款数字看了两秒,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账。
上车之前她干了一件很认真的事。
打开浏览器搜了“普通打工人月均收入”。
然后何悦筠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今天全天的开销上限是两千块。
她觉得这个数字已经很有诚意了。
何悦筠把手机揣回口袋,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深吸一口福隆新街清晨的空气。
然后被呛了一下。
街角的垃圾桶显然没人清理,混着隔夜海鲜壳和不明液体的味道顺风飘过来,直往鼻子里钻。
何悦筠强忍着没捂鼻子。
普通人不会捂的,对吧,普通人应该习惯了。
她这么安慰自己,同时用嘴呼吸往前走了二十米。
早餐摊在街口拐角处冒着热气,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守着一口半人高的铁锅。
锅里的油已经炸成了深棕色,表面飘着一层细碎的面渣和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颗粒。
油条在里面翻滚,发出滋滋的响声。
旁边的保温桶上贴着手写的价格,豆浆五块,油条三块一根。
何悦筠的目光从油锅移到老板娘的手上。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大拇指的指甲盖上还有一道裂口。
就这么赤手从锅里夹起油条,往油纸上一放。
何悦筠的胃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抗议。
很饿。
但身体比脑子诚实,两条腿钉在摊位前三步远的位置,死活迈不动。
她盯着那口油锅里翻腾的深色液体,脑子里闪过家里厨房用的那瓶西班牙冷榨橄榄油。
“靓女,要咩?”
老板娘抬头看她,手里的长筷子还在油锅里搅。
何悦筠的嘴角抽了一下。
“豆浆,一杯,不加糖。”
老板娘从保温桶里舀了一勺倒进纸杯,递过来的时候拇指直接摁在了杯口边缘。
何悦筠接过去,默默把杯子转了一百八十度,从另一边喝了一小口。
温的,豆味很浓,有一股子说不清的焦糊底味。
但至少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兜底。
她端着纸杯站在路边,左手掏出手机,右手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一杯豆浆,五块。
出租车费,三十二块。
合计三十七块。
剩余预算,一千九百六十三。
何悦筠看着这个数字,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紧迫感。
她十七岁那年在巴黎买了一条围巾,结账的时候连价格都没看,刷完卡才知道花了两万三。
当时的感觉是“还行,颜色挺好看”。
现在端着一杯五块钱的豆浆,她居然在心里盘算剩下的预算够不够撑到晚上。
这种感觉很陌生。
不是心疼钱,是突然意识到,对真正生活在这条街上的人来说。
两千块或许也不算是个小数目?
何悦筠又喝了一口豆浆,焦糊味比刚才淡了一些,或者是舌头已经适应了。
她沿着福隆新街往里走。
两边的旧唐楼夹出一条不算宽的街道,头顶横七竖八地拉着电线和晾衣绳。
内衣裤和床单在清晨的风里晃来晃去,水滴落下来偶尔砸在路人头上。
没人抬头看,免得看了糟心,就当是空调滴水了吧。
何悦筠下意识地绕开了一片水坑。
走了大概两百米,她开始觉得这条街的“普通”程度已经超出了她的心理准备范围。
不是脏乱差的问题,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倦怠感。
路边早餐摊的老板们动作都很慢,慢到像是把每一天都当成上一天的复制粘贴来过。
买早餐的人也不急,排队的时候低着头刷着手机。
脸上看不到任何期待新一天的表情。
何悦筠突然觉得,普通人的一天,从肠胃的免疫力开始就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挑战。
她刚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面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像一锅温水突然被人从底下点了把火。
何悦筠踮脚往前看了一眼。
前面一栋六七层高的旧唐楼底下,呼啦啦围了一大圈人。
远处传来警笛声,尖锐地划破了福隆新街早晨的安静,紧接着是消防车那种低沉的闷响。
有人扯着嗓子从楼底冲出来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
“有人要跳楼啦!”
何悦筠手里的豆浆纸杯停在嘴边。
她犹豫了大概半秒钟,然后把喝了一半的豆浆塞进路边花坛的缝隙里,顺着涌过去的人流往唐楼底下挤。
人群比她想象的密。
福隆新街这一段本来就不宽,旧唐楼底下的骑楼走廊更窄。
几十个人挤在一起,各种味道混在清晨还没完全散开的潮气里,闷得人喘不上气。
何悦筠仗着身材纤细,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一直挤到最内圈。
然后她仰起头。
七楼天台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中年男人,啤酒肚把一件灰色的POlO衫撑得像个气球,发际线后退到了让人同情的位置。
一只脚踩在天台的水泥护栏外面,另一只脚的脚后跟勾着护栏内侧的边沿。
手里抓着几张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即使隔了七层楼的距离,何悦筠也能看出来那几张纸被反复揉过又展开,折痕密得像蜘蛛网。
催收单。
男人在上面哭,哭得很难看。
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风太大,只能断断续续地传下来几个词。
“……还不上了……逼死我……”
何悦筠觉得他站在天台边上摇摇晃晃的样子,像一只想要起飞但是严重超重的企鹅。
不合时宜的比喻,但脑子里就是自动蹦出了这个画面。
何悦筠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群
大部分是这条街上的闲人,赌场附近混日子的烂仔,清晨还没来得及回家的赌客,早起出摊的小贩。
好像没人打120。
倒是有两三个人掏出手机在录像,镜头稳得很,显然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
何悦筠左边站着两个穿人字拖的年轻人,嘴里嚼着槟榔,正在小声嘀咕。
“你猜他跳不跳?”
“看这架势,磨叽半天了,八成不跳。”
“赌不赌?我赌他不跳,五百。”
“行,五百就五百。”
何悦筠听着这段对话,手指收紧了一下。
楼上那个男人一条腿悬在七层楼的高空,催收单被风扯得快要脱手。
哭声从天台上断断续续地落下来,和人群里打赌的嬉笑声混在一起。
消防车已经到了街口。
但是这条街太窄,车开不进来,几个消防员扛着装备正在往里跑。
何悦筠盯着楼顶那个男人看了几秒,眉头拧起来。
“真搞不懂,连死都不怕了,活着还有什么好怕的。”
话音刚落,右边不到两米的位置传来一声不留情面的嗤笑。
“因为死只需要一瞬间的勇气。”
“但活着是每天睁开眼就被催债电话吵醒,出门被人堵,手机不敢开。”
“回家甚至连自己老婆孩子的眼睛都不敢看。”
“那不是勇气不勇气的问题,那是一把钝刀子,每天在身上拉一道。'
“伤口不一定深,但永远不结痂。”
何悦筠转头,发现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清晨的阳光从唐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刚好打在他侧脸的轮廓上。
看清男人容貌的那一刻,何悦筠的大脑直接停了零点几秒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