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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普通人的一天

    何家大小姐,何悦筠。

    周围熟悉的朋友图省事,都叫她何悦。

    此时的她在出租车后座靠了不到十分钟,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赌输了要体验普通人生活,是后悔没在上车前先吃点东西垫垫底。

    胃里空得像个被掏干净的钱包,偏偏嘴上还要撑着何家大小姐愿赌服输的体面。

    出租车停在福隆新街街口,何悦筠掏出手机扫码付了车费。

    三十二块。

    她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扣款数字看了两秒,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账。

    上车之前她干了一件很认真的事。

    打开浏览器搜了“普通打工人月均收入”。

    然后何悦筠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今天全天的开销上限是两千块。

    她觉得这个数字已经很有诚意了。

    何悦筠把手机揣回口袋,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深吸一口福隆新街清晨的空气。

    然后被呛了一下。

    街角的垃圾桶显然没人清理,混着隔夜海鲜壳和不明液体的味道顺风飘过来,直往鼻子里钻。

    何悦筠强忍着没捂鼻子。

    普通人不会捂的,对吧,普通人应该习惯了。

    她这么安慰自己,同时用嘴呼吸往前走了二十米。

    早餐摊在街口拐角处冒着热气,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守着一口半人高的铁锅。

    锅里的油已经炸成了深棕色,表面飘着一层细碎的面渣和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颗粒。

    油条在里面翻滚,发出滋滋的响声。

    旁边的保温桶上贴着手写的价格,豆浆五块,油条三块一根。

    何悦筠的目光从油锅移到老板娘的手上。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大拇指的指甲盖上还有一道裂口。

    就这么赤手从锅里夹起油条,往油纸上一放。

    何悦筠的胃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抗议。

    很饿。

    但身体比脑子诚实,两条腿钉在摊位前三步远的位置,死活迈不动。

    她盯着那口油锅里翻腾的深色液体,脑子里闪过家里厨房用的那瓶西班牙冷榨橄榄油。

    “靓女,要咩?”

    老板娘抬头看她,手里的长筷子还在油锅里搅。

    何悦筠的嘴角抽了一下。

    “豆浆,一杯,不加糖。”

    老板娘从保温桶里舀了一勺倒进纸杯,递过来的时候拇指直接摁在了杯口边缘。

    何悦筠接过去,默默把杯子转了一百八十度,从另一边喝了一小口。

    温的,豆味很浓,有一股子说不清的焦糊底味。

    但至少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兜底。

    她端着纸杯站在路边,左手掏出手机,右手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一杯豆浆,五块。

    出租车费,三十二块。

    合计三十七块。

    剩余预算,一千九百六十三。

    何悦筠看着这个数字,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紧迫感。

    她十七岁那年在巴黎买了一条围巾,结账的时候连价格都没看,刷完卡才知道花了两万三。

    当时的感觉是“还行,颜色挺好看”。

    现在端着一杯五块钱的豆浆,她居然在心里盘算剩下的预算够不够撑到晚上。

    这种感觉很陌生。

    不是心疼钱,是突然意识到,对真正生活在这条街上的人来说。

    两千块或许也不算是个小数目?

    何悦筠又喝了一口豆浆,焦糊味比刚才淡了一些,或者是舌头已经适应了。

    她沿着福隆新街往里走。

    两边的旧唐楼夹出一条不算宽的街道,头顶横七竖八地拉着电线和晾衣绳。

    内衣裤和床单在清晨的风里晃来晃去,水滴落下来偶尔砸在路人头上。

    没人抬头看,免得看了糟心,就当是空调滴水了吧。

    何悦筠下意识地绕开了一片水坑。

    走了大概两百米,她开始觉得这条街的“普通”程度已经超出了她的心理准备范围。

    不是脏乱差的问题,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倦怠感。

    路边早餐摊的老板们动作都很慢,慢到像是把每一天都当成上一天的复制粘贴来过。

    买早餐的人也不急,排队的时候低着头刷着手机。

    脸上看不到任何期待新一天的表情。

    何悦筠突然觉得,普通人的一天,从肠胃的免疫力开始就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挑战。

    她刚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面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像一锅温水突然被人从底下点了把火。

    何悦筠踮脚往前看了一眼。

    前面一栋六七层高的旧唐楼底下,呼啦啦围了一大圈人。

    远处传来警笛声,尖锐地划破了福隆新街早晨的安静,紧接着是消防车那种低沉的闷响。

    有人扯着嗓子从楼底冲出来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

    “有人要跳楼啦!”

    何悦筠手里的豆浆纸杯停在嘴边。

    她犹豫了大概半秒钟,然后把喝了一半的豆浆塞进路边花坛的缝隙里,顺着涌过去的人流往唐楼底下挤。

    人群比她想象的密。

    福隆新街这一段本来就不宽,旧唐楼底下的骑楼走廊更窄。

    几十个人挤在一起,各种味道混在清晨还没完全散开的潮气里,闷得人喘不上气。

    何悦筠仗着身材纤细,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一直挤到最内圈。

    然后她仰起头。

    七楼天台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中年男人,啤酒肚把一件灰色的POlO衫撑得像个气球,发际线后退到了让人同情的位置。

    一只脚踩在天台的水泥护栏外面,另一只脚的脚后跟勾着护栏内侧的边沿。

    手里抓着几张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即使隔了七层楼的距离,何悦筠也能看出来那几张纸被反复揉过又展开,折痕密得像蜘蛛网。

    催收单。

    男人在上面哭,哭得很难看。

    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风太大,只能断断续续地传下来几个词。

    “……还不上了……逼死我……”

    何悦筠觉得他站在天台边上摇摇晃晃的样子,像一只想要起飞但是严重超重的企鹅。

    不合时宜的比喻,但脑子里就是自动蹦出了这个画面。

    何悦筠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群

    大部分是这条街上的闲人,赌场附近混日子的烂仔,清晨还没来得及回家的赌客,早起出摊的小贩。

    好像没人打120。

    倒是有两三个人掏出手机在录像,镜头稳得很,显然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

    何悦筠左边站着两个穿人字拖的年轻人,嘴里嚼着槟榔,正在小声嘀咕。

    “你猜他跳不跳?”

    “看这架势,磨叽半天了,八成不跳。”

    “赌不赌?我赌他不跳,五百。”

    “行,五百就五百。”

    何悦筠听着这段对话,手指收紧了一下。

    楼上那个男人一条腿悬在七层楼的高空,催收单被风扯得快要脱手。

    哭声从天台上断断续续地落下来,和人群里打赌的嬉笑声混在一起。

    消防车已经到了街口。

    但是这条街太窄,车开不进来,几个消防员扛着装备正在往里跑。

    何悦筠盯着楼顶那个男人看了几秒,眉头拧起来。

    “真搞不懂,连死都不怕了,活着还有什么好怕的。”

    话音刚落,右边不到两米的位置传来一声不留情面的嗤笑。

    “因为死只需要一瞬间的勇气。”

    “但活着是每天睁开眼就被催债电话吵醒,出门被人堵,手机不敢开。”

    “回家甚至连自己老婆孩子的眼睛都不敢看。”

    “那不是勇气不勇气的问题,那是一把钝刀子,每天在身上拉一道。'

    “伤口不一定深,但永远不结痂。”

    何悦筠转头,发现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清晨的阳光从唐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刚好打在他侧脸的轮廓上。

    看清男人容貌的那一刻,何悦筠的大脑直接停了零点几秒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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