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珏眸光轻轻一颤。
若换做从前,他怕是还会露出些怅然的神色,或是不合时宜地说出什么话来。
可眼下,听着宋缙的话,他却是将心中波澜尽数压下,仅仅是笑了笑。
“那得恭喜小叔了。”
他笑得很轻松,看不出多少勉强,眉眼间的成熟不复当年,“我这个做堂兄的,定会准备一份大礼。”
宋缙收回视线,眼帘低垂,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不少。
“这次回京要住多久,还要回边关?”
“边关日子虽艰苦,但民风淳朴,百姓们也热情,我如今已经适应了那边的日子。待到下月,便会跟随武宁将军一同回边关。”
宋缙应了一声,又问了几句他在边关的日子。
宋珏一一回答,毕恭毕敬,全然没有当年的亲近之态。
须臾间,窗外春雨潇潇,庭院的枝条在雨中簌簌作响。
宋缙看了一眼窗棂外的景色,低声说,“时辰不早了,留下来与我们一起用膳。”
这个我们,自然是指他与柳韫玉。
宋珏低声道,“我还有些公务,怕是不能陪您和叔母用膳了。还请小叔见谅。”
见他说得这么客气,宋缙微微点了点头,“无妨。”
宋珏闻言,朝着他躬身行礼,方才告退。
待他走后,柳韫玉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廊下。
她挥挥手,示意怀珠不用跟上来,随后提着裙裾迈过门槛,就见宋缙临窗而立,静静地看着庭院中这场春雨。
柳韫玉轻轻地唤了一声,“夫君。”
宋缙回过神来,蓦地转身,一看见她来,立刻大步上前,扶着她的手腕落座。
“是不是在等我用膳?来人。”
宋缙立马吩咐下人去准备膳食。
柳韫玉坐下来,“宋珏刚走,你又一直没离开书房,我担心你。”
“我有什么可担心,倒是你的身子不比从前。”
他说得漫不经心,可柳韫玉却留意到他视线低垂,始终没有与她对上视线。
柳韫玉心里轻叹一声,随后握着他的手,“无论如何,你还有我……还有孩子。”
她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凸起的小腹。
那一霎,宋缙眉眼温和下来,“嗯。”
……
宋珏回到京城后,除却那次来拜访宋缙,其余的日子里便是待在侯府。
柳韫玉怀孕后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可很快出现了孕吐的反应,心情也时好时坏。
这一日刚喝了药,又忍不住去吐了。
周氏心疼地扶她,“你这肚子里的孩子可真会折腾人。听说相爷今儿一早又去请莫先生了,想问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叫你好受些……”
柳韫玉干呕了片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软绵绵地半靠在床榻上,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周氏心疼得不行,坐在床沿絮絮叨叨地说着,“玉娘,明日我去一趟庙里,替你求求那些菩萨。你这脸色太难看了,我瞧着心里跟刀割似的……”
说着,她伸手替柳韫玉掖了掖被角,又伸手去触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后,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时,沈妘与方素也来了府上探望柳韫玉。
周氏见她们来了,便起身拍了拍柳韫玉的手背,又叮嘱了几句“好好歇着”“别操劳”之类的话,这才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
沈妘与方素在床前坐下来,二人见到柳韫玉这副模样,不由得面面相觑,眼底全是担忧。
沈妘蹙了蹙眉,声音放得轻了些,“怎的憔悴成这般模样?”
方素压不住性子,直接伸手握住了柳韫玉的手,眉头拧得紧紧的,“玉娘,你这一有身孕,脸上都没多少肉了!还有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相……”
方素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相爷是怎么照顾你的?”
柳韫玉被她握着,无力地弯了一下嘴角,“他这几天也不好过。”
方素愣了一下,“他怎么不好过了?”
柳韫玉垂着眼,低声道,“每次我难受的时候,他都在旁边守着。有一回我半夜吐得厉,他一直在照看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握着我的手,一整夜都没合眼。”
顿了顿,她又说道,“天亮的时候我醒了一次,看到他坐在那儿,眼睛底下全是青的,胡子也没刮,整个人是从未有过的憔悴。这几天,他一直就在我屋里坐着,什么都不做,就干坐着……”
屋内安静了一瞬。
方素简直想象不出当初那个玉面阎罗似的相爷,有一日会温柔小意地守在柳韫玉榻边。
世间之大,简直是无奇不有……
“你还顾着心疼他。”
沈妘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养好自己的身子。”
柳韫玉挤出一抹笑容,望向她们,“他今早去找了莫先生,说不定莫先生有办法能缓解我这呕吐厉害的毛病。”
莫五更的医术,众人都是相信的。
听柳韫玉这么一说,沈妘和方素才松了口气。
等她们闲聊了片刻离开后,宋缙也从莫五更那儿回来了。
“好好躺着。”
见她要坐起身,宋缙快步走过来,轻轻摁住她的肩膀,语气轻柔。
柳韫玉仰头看他,“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莫先生那边也没有办法?”
宋缙沉默不语。
“他专治疑难杂症,这种妇人之间的孕期呕吐,不擅长也是理所当然。”
柳韫玉宽慰他几句,又拉着他冷冰冰的手,轻声说,“说不定过几日,我这个病症就好了。”
突然,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怀珠急匆匆而来,看到他们,顿住脚步,“姑娘,姑爷,方才威德侯府的管事来了,说是奉小侯爷之命来传话的。”
“传什么话?”
柳韫玉困惑地看向怀珠。
“管事说,小侯爷在边关的时候,偶然听说那边有位女医,专治妇人杂病,尤其擅长调理孕中吐逆、体虚之症。他得知姑娘近日身子不适,便托了好些人打听那位女医的下落,总算寻到了人,已经派人将她送进京城来了。估摸着这两日便能到府上替姑娘诊脉。”
“还有……小侯爷今日一早,已经跟着武宁将军启程回边关了,但是在临走之前,让管事又传一句话,说是要对姑爷说。”
宋缙闻言,掀起眼,深邃的眸底似有一抹异色掠过。
“祝小叔与叔母长长久久,顺颂时祺,秋绥冬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