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楼明之和谢依兰又去了报社三楼。严老太刚开门，搪瓷缸里的茶还冒着热气，看见他俩，脸拉得比昨天还长。
“又来了？昨天不是查完了？”
“严老师，我们想查一下借阅登记。”谢依兰笑着把一袋热乎的锅盖面搁在桌上，“给您带了早饭，解放路老赵家的，多加了份肉丝。”
严老太看了一眼面条，又看了一眼谢依兰的脸，哼了一声：“小姑娘，你这种我见多了。拿吃的换人情，我在这岗位上坐了二十三年，吃过的面条能绕镇江两圈。”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把筷子拿起来了。
“我们就是想查一个叫‘老章’的借阅记录。”楼明之开口了。
严老太吸溜了一口面条：“老章啊。他借了快三个月了，每周来两三趟，还了又借，借了又还。你们找他干什么？”
“他是我师叔。”谢依兰把那张研究生介绍信又摆出来，“家里老人走散了，找他回去。”
严老太嚼着肉丝，看了谢依兰好几秒：“他是你师叔？那个老章？”
“您认识他？”
“我认识他借的书。”严老太把面条碗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登记本，哗啦啦翻到中间一页，“你看——他头一回是今年四月初来的。借的是《镇江文史》第五辑。第二次来就借了《印刷机械维修手册》和《铅印技术概论》。我还在想，这个老章看着不像干印刷的，借这些书干啥。”
楼明之凑过去看。登记本上每一栏填着日期、书名、借阅人签名和归还日期。老章的签名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写坏的，但笔顺里能看出一个人惯用的发力方式——横写得短，竖写得长，最后一笔总爱往上挑。
“他留地址了吗？”楼明之问。
“留了。”严老太指着登记本最右边一栏，“‘城南青石巷二十三号，章记茶水铺。’我打电话核实过——这是规矩，借书得有人担保。那茶水铺开了好多年了，老板姓章，以前在报社印刷车间干过，后来厂子散了，他就在城南开了间茶馆。我跟他认识，年轻时候他给我家修过收音机。”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了一个眼神。印刷车间干过，开茶馆，姓章——查了半天的“老章”，原来就在城南，而且跟印刷车间有直接关系。
“严老师，这个章老板多大年纪？”谢依兰问。
“六十二三吧。头发白了一半，瘦，走路往外撇。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您最后见他是什么时候？”
严老太想了想：“前天。他来还书，还跟我聊了几句。问我最近有没有人翻旧报纸。我说有啊，前天有个小伙子来查八十年代的合订本，一坐一下午。他听了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那个“小伙子”是楼明之。
出了报社，楼明之骑着一辆从巷口修车摊上租来的电动车，谢依兰坐在后座，照着导航往城南走。镇江老城的路弯弯绕绕，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两边是青砖老墙，墙根底下蹲着晒太阳的猫和晾咸菜的竹匾。七拐八绕走了二十分钟，才在一条岔巷口看到了“青石巷”的路牌。
巷子不长，从头到尾也就五六十米。二十三号在巷子中段，门脸不大，檐下挂着一块木招牌，上面刻了三个字——“章记茶”。招牌底下拉着一道竹帘，帘子半卷着，里面飘出一股茉莉花茶的闷香，混着旧书纸的霉味。
楼明之推门进去。茶馆不大，摆着四张八仙桌，靠墙两排竹椅，墙角供着个关公像，香炉里插着三根没点着的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高个男人，正拿鸡毛掸子扫书架上的灰。
鸭舌帽摘了，露出半白的头发，头顶中间秃了一块。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肘弯，小臂上有一条从手腕拉到肘内侧的旧疤。看见两人进门，他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了。”他说，语气跟招呼老邻居似的，“坐吧，茶刚沏的。”
谢依兰站在门口没动，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忽然开口：“师叔。”
章老板把鸡毛掸子往柜台上一搁，叹了口气：“依兰，你跟你爹一个样——找人找得死准，不留情面。”
谢依兰走过去，一屁股坐到柜台前面的竹椅上，仰头看着他：“你躲了三年。我找了你三年。你倒是挺会享受，茶馆开得清闲。”
“清闲什么呀。”章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三个茶杯，用热水烫了烫，倒上茶，“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三年前我从云南回来，差点死在半道上。养了小半年才能下地走路。我倒是想找你们，但我不知道谁在盯着我——我连你爹都没敢联系。”
楼明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打量了一圈茶馆。书架上摆的是一排旧书，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出版的技术手册和文史资料。书架最下层压着个铁皮盒子，盒盖上贴了张手写的标签——“资料，勿动”。
“章师傅。”楼明之开口，“你前天在报社阅览室故意让我看见你的鞋。你是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章老板给他倒了杯茶：“知道。依兰在查青霜门的事，你在查你恩师的事。你俩查到一块儿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虽然躲着，但没瞎。镇江就这么大，来了一男一女天天往旧报社跑，还专翻八十年代的报纸——我一听严老太说就知道是谁。”章老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柜台边上，“而且前天我确实在等你们。那几页油印表格和那枚铜印，是我特意留在印刷车间的。你们不来，我自己也要去找你们。”
“为什么？”谢依兰问。
章老板把茶杯放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搁在桌上：“因为这个。我三年前从云南回来的时候，身上就剩这个东西。半本账簿。”
谢依兰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账页，用棉线装订着，封面上写着“往来”二字，底下盖了一个模糊的章——“镇江日报印刷厂，内部资料”。翻开内页，上面全是手写的日期、数字和缩写的人名。
“这是印刷厂的物料账。”章老板说，“一九九九年三月到六月，这三个月里头，有人从厂里领走了一批特种铅字模。不是厂里常用的那套，是专门定制的。字模的材质跟普通铅字不一样，掺了锡和锑，更硬，更耐磨。”
楼明之翻着账页：“定制字模干什么用？”
“印东西。印一些不想让别人知道是哪儿印的东西。”章老板拿过账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记录，“你看——‘三月十二日，领字模一套，共计一百二十枚。领用人签名：许。’后面备注栏写的是‘外协加工，不列入生产计划’。”
“许。”谢依兰和楼明之几乎同时说出来。
“对。许又开。当年他是报社的‘特约顾问’，挂着个虚职，但能进能出印刷车间。他领走的那套字模，就是后来印青霜武馆揭牌消息那一批报纸用的。我查了整本账，这批字模一共印了三次东西——第一次是青霜武馆揭牌的消息，第二次是一份‘镇江武林人物名录’，第三次就没了，账本上后面几页被人撕掉了。”
“撕掉的页上记的什么？”楼明之问。
“我不知道。但我在印刷机底座夹缝里找到过一截碎纸片，上面还印着没干透的字——是个地名：‘庐山’。后面跟了两个字：‘会议’。”
谢依兰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半行字：“……六月十七日，领用碎纸机一台，用途：销毁。”签名还是“许”。
“他销毁了什么？”
“我猜是印多了的东西。”章老板说，“你们想想——许又开要印的是跟青霜门覆灭案有关的材料。他用定制字模印出来，用完了把字模销毁，把印出来的东西也销毁。但他百密一疏——那份印着青霜武馆揭牌消息的报纸，因为登的是‘正面报道’，被报社正常归档了，留在了档案室里。他没法销毁所有存档的报纸，那样太扎眼。”
“所以你一直在找的就是这份报纸？”楼明之问。
“对。三年前我摸到印刷厂这条线，找到了账本和碎纸片。但我从云南回来的路上被人截了一刀，差点没命。伤好了之后我就缩在这儿，开茶馆当幌子，隔三差五去报社翻旧报纸。翻了快三个月，终于翻到了那份一九九九年三月十四日的头版。”
“你找到了为什么不联系我们？”
章老板苦笑了一下：“因为我翻到报纸的第二天，就有人来茶馆找我了。三个人，穿黑夹克，说话不是本地口音。问我最近是不是在查旧报纸。我说我是茶馆老板，偶尔翻翻报纸打发时间。他们没动手，但留了句话——‘章老板，有些旧东西看看就行了，别记在脑子里。’”
楼明之的眼神沉下来：“买卡特的人？”
“不知道。但领头那个左手戴了只半指手套，露出一截指根——我看得清楚，右手无名指缺了一截。”
楼明之猛地抬头：“缺一截？无名指？”
“对。正好缺在第一个关节往上。”
楼明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章老板：“是不是这个人？”
照片上是孙明远交代时方如海根据描述让技术科合成的一张画像——中年男性，圆脸，短发，右手无名指缺一截。
章老板看了一眼，点头：“像。至少八成。我当时隔着柜台，没敢多看。”
楼明之把手机收回来，看向谢依兰：“周培在澳门那几天，他手下人没闲着——来镇江了。”
谢依兰没接话，她在翻账本后面夹着的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跟印刷车间台面上那些表格一模一样：“半本账，三页信。信在茶罐里。”
“师叔，茶罐在哪？”
章老板转身从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拿下一个青花瓷茶罐，拧开盖子，倒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茶叶。他把茶叶扒拉开，底下压着三张信纸。
谢依兰展开第一张。抬头写着：“青霜门后人亲启。”落款是：“买德贵，一九九九年五月。”
信很短：
“青霜门之事，非你我所愿。许某心毒，我亦为虎作伥，悔之晚矣。许某日前领走一批定制铅字模，称‘印武林名录’，实则为日后吞并镇江武馆造势。我截留其中一枚字模，藏于印刷机暗格。若日后有人查此事，此物可作凭据。另，许某在庐山某次会议上与省城来的人接触，所谈之事涉及六年前旧案。我准备带此消息去见一个人——青霜门旧部，姓楼。若我不测，望后人将此信转交。”
“姓楼。”楼明之抬起头，“我恩师。”
“信里说的‘青霜门旧部姓楼’，就是你恩师。”谢依兰说，“买德贵当年准备去找你师父告发许又开，但没等到。他被灭口了。”
楼明之把第二张信纸展开。这一张更短，只有两行：
“许某已知我截留字模。我命恐不久。第二枚字模已托人带出，藏在——”
字到这里断了。纸背面有一块深褐色的污渍，边缘发硬，是干涸的血迹。
第三张纸跟前面两张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字迹娟秀，是女人笔迹：
“德贵遇害前一日，交我两枚铅字模，嘱托我务必送到镇江。我送了一枚到报社印刷车间暗格，另一枚送至城南青石巷十七号，交‘老周’收。老周名谁不知，只知他以前在印刷厂干过。德贵说，若日后有人查，找老周即可。”
信的落款只有一个字：“兰。”
谢依兰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师娘叫陈兰。”
章老板点头：“对。我师娘。她把信藏在茶罐里，自己跑了。跑之前跟我说——‘小章，你师娘这辈子没本事，就办了一件事，把东西送到了。’”
“第二枚铅字模呢？”楼明之问。
章老板指了指书架最底层的铁皮盒子：“在里头。我拿回来三年了，一直不敢打开。”
他走过去把铁皮盒子端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掀开盒盖。盒子里铺着一层油纸，油纸里裹着一枚铅字模，大约拇指盖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
“楼。”楼明之念出来。
那枚铅字模上刻的，正是他恩师的姓。
章老板说：“我把账本、碎纸片和这两枚字模加在一起，大概拼出了这么个事——一九九九年，许又开用定制铅字模印了一批东西，其中一份是青霜武馆揭牌的消息，还有一份是一份‘武林人物名录’。名录上列的人，后来有好几个都出了事。买德贵截了两枚字模当证据，准备去找你师父。但他没来得及。临死前把字模托给了我师娘，我师娘送到了印刷厂。你师父当年从印刷厂拿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他肯定去过印刷车间。”
楼明之把那枚“楼”字铅模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恩师生前从来没跟他提过什么印刷厂，但恩师遗留的文件里有张照片，背面写了一个地址——“镇江解放路五十八号”，正是报社老楼的地址。
“我恩师去过印刷车间。”他说，“他拿到了证据，但没来得及用。然后他就被陷害了。”
“你恩师拿走了什么证据，藏在了哪里，我不知道。”章老板说，“但你们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应该能查到。你那个令牌——你师父给你的那个——有没有可能，背面还有机关？”
楼明之把铜令牌掏出来翻到背面。背面刻着“青霜”二字，他看了无数遍。但这一回，他把令牌凑到茶馆窗口透进来的光线下，斜着看——在“青霜”两个字的笔画凹陷里，有极细极浅的划痕，用指甲刮了两下，划痕里露出一点银白色的金属。
“这背面是后贴上去的一层铜片。”楼明之找章老板要了把细锉刀，小心地撬开铜片。铜片下面是一块指甲盖大的铅片，上面刻了一串数字和字母——“JSLY-58-3-15”。
“解放路五十八号。”谢依兰念出来，“报社老楼。三——十五？三楼十五号柜？”
章老板一拍大腿：“三楼档案室的十五号铁柜！当年报社的贵重物品都锁在那排铁柜里。现在那排铁柜被轻工业局接手了，还在用。十五号柜归我认识的一个退休工人管，姓邵，明天我带你去找他。”
楼明之把铅片攥在手心里，看了谢依兰一眼：“从铜印到铅字模，从印刷机到档案柜——你师叔，不对，章师傅，你这三年没白待。”
章老板嘿嘿一笑：“那这茶馆的茶钱你俩结一下？”
谢依兰从兜里摸出手机：“扫码。”
“我不收微信。只收现金。一碗茶八块，两碗十六。”
楼明之掏钱包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章师傅——前天你在报社阅览室是故意让我们看见的。那后来那三个人来找你，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我关着门装不在，他们在门口站了十分钟，走了。”
“他们知道你这茶馆？”
“知道。所以你们俩得快——我这茶馆怕是开不了几天了。”
楼明之跟谢依兰对视一眼。
“明天。”楼明之说，“明天去找邵师傅，打开十五号柜。章师傅，你今晚别睡茶馆了，跟我们回去。”
“我那茶叶还没收呢——”
“茶叶重要还是命重要？”
章老板叹了口气，把茶罐里的油纸包揣进怀里，锁了茶馆的门，跟着两人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章记茶”的招牌，嘴里嘟囔了一句。
“怎么了？”谢依兰问。
“这招牌是我自己刻的。刻得不好看，但刻了三天。”章老板把鸭舌帽压了压，“等这事完了，我回来重新刻一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