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挂了银行的电话,刚回客厅坐下,院门外就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人还没到,声音先飘进来了。
“俺姐回来了?听说领着姐夫回来的?”
“啥车啊恁大?黑黢黢跟个坦克一样!”
呼啦啦一下子涌进来二十多号人,表哥表弟、表姐表妹、堂哥堂弟、堂姐堂妹。
堂亲表亲的小辈们几乎全来了,群英荟萃,跟他妈萝卜开会一样。
林峰当场就懵逼了,机械的和他们打着招呼,他们也介绍着自己的来历。
介绍完以后,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河南人都这么能生吗?家家最少俩孩子,二十多号人愣是没一个独生子。”
东北那旮瘩大多数都是一家一个孩儿,他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多平辈亲戚。
顾韩雪看着一脸震惊的林峰,凑过来,小声笑道:“咋样?俺家亲戚多吧?明儿个晚上俺叔俺伯俺姑俺舅他们都来,院子里得摆好几桌。今儿这帮小的先过来打头阵。”
林峰压低声音,开玩笑道:“我懂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吃冤家呗?”
顾韩雪拍了他一下,又瞪他一眼,“滚蛋,不许胡说。”
这帮年轻人大多二十啷当岁,也有几个十六七的半大孩子。
他们进了院儿门眼睛就被那台黑色大路虎勾走了,呼啦啦走过去,围着车转圈看,手指悬在车漆上不敢碰,嘴里啧啧称奇。
“我滴个乖乖!这就是路虎吧?得好几十万吧?”
“啥好几十万!听说得一百多万!咱镇上都没人开得起这车!”
不一会,一大帮人又冲着林峰围上来,一口一个姐夫、妹夫叫得相当亲热。
河南这边规矩大,见了长辈、客人就得递烟,甭管你手里夹没夹着,递了你就得接,不接就是不给面子。
林峰刚跟堂哥说了两句话,这边表弟递烟,那边堂弟也递,没一会儿的工夫,他手里夹着一根,左右耳朵上还各夹了一根。
从此以后,我嘴上的烟就没停过,只要抽完一根,立马就给你续上。
一屋子人闹哄哄的,女眷们也都围着林峰转悠,瞅他长得俊、穿得排场,眼神里全是好奇和稀罕。
有胆子大的堂姐还伸手摸他,夸他“长得真结实”,给林峰整得浑身不自在。
男的则是围着他问东问西,打听他在北京的生意,话里话外都想跟着他去北京闯闯,混个好差事,挣点舒服钱儿。
林峰听着这帮亲戚一口的河南普通话,脑瓜子嗡嗡的,只能打着哈哈应付过去。
没多大功夫,范芸和张丽就开始往堂屋端菜了。
堂屋里摆了两桌,男的一桌,女的一桌,规矩分明。
中原待客不像北方那么随意,很讲究,头一轮先上八个凉菜,摆得满满当当。
凉拌牛肉切得薄厚均匀,凉拌肚丝脆生生的,还有皮冻、莲菜、花生米、拍黄瓜,油亮亮的蒜汁一浇,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酒是本地五十二度的宋河粮液,这边没有喝啤酒的习惯,清一色全是白酒。
林峰夹了一筷子凉拌牛肉,搭配上里面的葱段,确实好吃。
旁边坐的堂哥喝了口酒,一脸得意道:“妹夫你尝尝,这拌牛肉跟肚丝可不是一般人家待客能拿出来的。也就俺叔家底厚实,换别家办喜事,这俩菜过年都未必舍得吃!也就你来了,俺叔才舍得拿出来撑场面。”
林峰笑着点点头,又尝了尝凉拌肚丝,配着葱丝和香菜一起吃,味道和口感绝了。
凉菜吃了半轮,热菜紧跟着端上来了。
全是大碗菜,黄焖鸡、小酥肉、扣碗鱼块、条子肉,都是先炸透了再上锅蒸很久,汤汁浓郁,有的还淋了醋提鲜。
卖相不算好看,黏糊糊的一碗,像热了好几顿的剩菜,可入口酥烂,滋味都浸到了肉里,越嚼越香。
林峰夹了一筷子鱼送进嘴里,眼睛顿时一亮,是爷爷的味道。
他爷也就是林海洋的养父,其实并非东北人,而是山东人。
山东的家常菜和河南的家常菜,很多做法都是一样的,先炸再蒸。
他爷爷做鱼就是这么做的,味道几乎是一模一样。
这一口鱼肉让他想起了最疼他的爷爷,差点给他干泪崩。
他爷爷重男轻女重的都有点变态,不然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养子,把亲闺女气走。
郭燕生林峰时他爷爷就放出狠话,如果生的是女孩,搬出去住,以后少来往。如果是男孩,每月退休工资分他们一半。
郭燕也争气,生了个小子,老头当场给了五百元大钞。那可是1988年的五百元。
后来爷爷对他这个大孙子的疼爱,几乎到了痴狂的地步,八岁就教他抽烟喝酒。
此刻回忆起跟爷爷的点点滴滴,林峰红了眼眶。
顾韩雪看出了林峰的神情变化,拽了拽他的衣角,“你咋了?菜不合口味?”
林峰回过神,笑着看向她,“非常合胃口,太好吃了。”
话落,他站起身,举起杯:“来,多了不说少了不唠,全在酒里了,干杯。”
一众老少爷们们也敞亮,全都举起杯,咋咋呼呼的一饮而尽。
满屋子的人甩开腮帮子胡吃海塞,推杯换盏,吃得那叫一个香。
林峰也算是看明白了,这哪是办喜事,这纯纯就是吃冤种来了。
今儿个小的来吃,明儿个老的带着小的再来吃,后儿个正席还得再吃一顿,连吃三天,在东北可没这规矩。
不过入乡随俗,他也不介意,反倒觉得热热闹闹的还他妈挺有意思。
喝到兴头上,林峰酒神属性就藏不住了。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挨个敬,举杯就干,一点不拖泥带水。
他是新郎官、是贵客,他都干了,这帮哥哥弟弟哪好意思不喝?只能硬着头皮陪。
一杯接一杯,两瓶白酒眨眼就见了底。
端汤的时候,范芸拉着韩雪小声嘀咕:“闺女啊!我就说东北人虎吧!哪有这么喝酒的?还没办正席呢,别先喝死在桌上!”
顾韩雪没好气的拍她一下,“哎呀妈,你说啥呢?你就不能盼我点好?他酒量好着呢,你别瞎操心了。”
范芸皱眉道:“我这不是担心姑爷嘛!人家是来吃冤家,他倒好,搁这儿喝冤家来了!这眨眼两瓶下去了,你赶紧劝劝他。”
“哎呀,我不管,能喝就喝呗。”顾韩雪嘴上不在意,眼神却一直盯着林峰。
主食还没端上来呢,桌上已经趴下一半了。
有的趴在桌边打呼噜,有的歪在椅子上胡言乱语,还有的溜到院外蹲墙根吐去了。
林峰也喝得脸颊微红,可眼神清亮,半点醉态都没有,还在频频举杯。
他从小独来独往,从没见过这么多平辈亲戚,而且还年龄相仿,喝到兴头上反倒觉得热闹好玩,越喝越精神。
这一顿酒从六点多喝到十点多,足足四个钟头。
到最后,满桌男的还能站着说话的,就剩林峰一个了。
就连老丈人顾宝祥和小舅子顾银川,他也没惯着,全给灌趴下、不省人事了。
一屋子女眷看着林峰,眼神里又是崇拜又是稀罕,还有几个堂妹表妹捂着嘴笑,眼神直勾勾往他身上瞟,从上到下打量个遍。
林峰看着满桌东倒西歪的爷们们,再看看周围那些眼神发亮的小娘们们,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点后悔了。
完了,把男的都他妈给喝趴下了,这帮娘们不会趁人之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