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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三十年来仅见

    “他倒是个大忙人。”

    柳如是沉默片刻后,淡淡道。

    秦妈妈连忙干笑着打圆场道:“柳大家别往心里去。这苏公子确实是个怪人,昨儿个奴家给他一片金叶子,今日又说了昨晚卖了二百两银子的事,他也是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仿佛是全不关他的事。他这人啊,怕是脑子里只有做生意,不解风情……”

    “不解风情?”柳如是忽然嗤笑一声,看着秦妈妈道:“妈妈你觉得能写出那般诗词的人,会不解风情?他不是不懂,只是瞧不起我这风月之人,不愿意来罢了!”

    “哎哟,我的好姑娘,这是哪门子的话呀。”秦妈妈登时慌了,也不再叫大家,而是上前,向着柳如是道:“你是霓裳楼的头牌,是出了名的清倌人,便是知府老爷见了你,也得叫你一声柳大家。他一个推车卖冰的赘婿,凭什么瞧不起你?他配吗!”

    柳如是却是一言不发,抬手掷了梳子,走到琴案前,抬手抚上琴弦。

    铮!

    琴音在房里荡开,清越,孤高。

    秦妈妈看着柳如是的样子,叹了口气,心里暗骂连连。

    这玉酥小郎君啊,虽是个财神爷,却也是个造孽的!

    她这个姑娘,是个心比天高的,只可惜命运多舛。

    如今难得要见人,却被人给拒了,只怕又是勾起了伤心往事。

    这时候,柳如是突然按下琴弦,看着秦妈妈道:“妈妈,他都是这个时辰来送冰的吗?明日这个时候,我去楼下等着他,且要看看,他到底是真名士,还是沽名钓誉的假名士,若是前者倒也罢了,若是后者,非得好生臊一臊他不可。”

    秦妈妈听得这话,心头立刻暗暗叫苦不迭。

    这两位,可都是她的财神爷啊。

    不过,柳如是这位财神爷的胳膊还是要粗些。

    是以,她也只能点头应下,心下却盼着苏哲明日莫要过来,让她这位妈妈再多赚今日安生钱。

    ……

    苏哲哪里知道,他的心思竟是勾起了柳如是的一腔子愁绪和愤慨。

    离了霓裳楼后,他便赶去了鹿鸣书院。

    霓裳楼昨夜的冰酥山,卖出了一两银子一碗的天价,消息已是传遍了江宁府。

    他赶到书院时,已是有不少人守在那里。

    其中除却书院学子,更有那些手里有些钱的商贾之流。

    一见他到了,便纷纷上前,要抢购一碗。

    甚至更有那阔绰的商贾,大手一挥,便要将所有冰酥山包下。

    周明远已是等了许久,如何容得这般事,立刻喝道:“荒唐!苏兄在此售卖,是为解我书院学子与左近百姓暑热之苦,岂是专为牟利!圣人有云,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你仗着有几个银钱,便想独占这消暑之物,置他人于何地?我看你定是个囤积居奇、罔顾道义的奸商!”

    那商贾闻言,立刻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你这书生,红口白牙,怎地侮人清白,我出钱买货,天经地义,你一个读书人,管得着吗?”

    周明远还要再争,苏哲已走上前,向那商贾和围观人群拱了拱手,朗声道:“多谢各位厚爱,只是苏哲在此摆摊,本意是让诸位同窗、街坊邻里都能在暑热里尝一口清凉。若被一人包圆,后来者岂不白跑一趟?这样吧,为求公允,今日每人限购两碗,先到先得。也请大家体谅。”

    这话一出,那商贾面色讪讪,却也不好再强求。

    周围学子们闻言,眼睛都是一亮。

    周明远更是击掌赞道:“苏兄此举大善!不阿谀富户,不轻慢寒生,公平取直,正是我辈读书人的本色!”

    “玉酥小郎君,名不虚传,真乃君子之风!”其他学子也纷纷附和,向苏哲赞叹连连。

    苏哲干笑不已。

    他此举,倒不止是怕生出事端来,而是担心若给一人包圆,就坏了自己的名声。

    书院这些穷措大们,最要的就是个颜面。

    冰酥山的热度,迟早会落下去,还指望着他们消受。

    若今日得罪,日后怕是就不好再卖了。

    而且,限量发售,排起长队,这也是后世那些奶茶店常用的广告套路。

    只不过,那些人还得找托儿,他如今却是连托儿也不必找!

    人群须臾间便安静下来,不多时,苏哲的冰酥山便尽皆一售而空。

    只是,今日却是不见了顾清音的踪影。

    他本要去拜会顾文渊,可周明远却告诉他,老夫子今日不见外客。

    这情形,让苏哲心头忍不住有些不安起来。

    顾文渊这是故意吊他的胃口,还是改了主意,不愿帮忙,所以不肯见他?

    思索片刻后,苏哲索性也不再去想什么。

    若是顾文渊不愿帮忙,那么无非便是——

    大炮开兮轰他娘!

    ……

    到了晚间,鹿鸣书院便热闹起来。

    刘秉正、周士衡、李万全和郑怀德的轿子便纷纷到了。

    几人碰面后,拱手施礼,然后便去了书斋。

    顾文渊自然是一一接待,然后按了齿序尊卑落座。

    文人相见,当然是少不得一番寒暄,郑怀德端起茶盏,抿了口后,笑道:“诸位,不知你们可曾听说,我江宁府今日出了两桩趣事。”

    刘秉正放下手中茶盏,看了过去,笑道:“怀德兄说来听听。”

    郑怀德竖起一根手指,道:“第一件事,儿一早,有人在城东听见一声闷响,跟旱雷似的,说是晴天霹雳,天有异象。如今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怕不是今年要出什么大事。”

    顾文渊闻言,立刻闷哼一声,沉着脸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旱雷便是旱雷,与天象何干?不过是无知愚民以讹传讹罢了。怀德你是读过圣贤书的,又是府学教授,竟信这些无稽之谈!”

    郑怀德被他说的讪讪一笑,道:“不过是图个有趣儿罢了,当不得真!不过,这第二件,却是真事,昨夜秦淮河上,霓裳楼卖一种唤作冰酥山的玩意儿,一两银子一碗。诸位猜怎么着?半个时辰不到,两百碗被抢了个精光。去晚了的恩客拍桌子骂娘,有人当场掏出五两银子加价,硬是买不着。”

    周士衡立刻眉头微皱,道:“竟有如此靡费之事?”

    李万全是御史出身,最恨奢靡,闻言皱眉道:“一两银子?够寻常百姓一家三口吃一个月了!这般挥霍,与蛀虫何异?”

    顾文渊目光动了动,喝口茶后,不动声色道:“秦淮河上的销金窟,本就是纸醉金迷之地。一碗冰卖一两银子,不过是青楼伎俩,哄那些纨绔子弟掏银子罢了。秦淮河上那些醉生梦死的,有几个银子来得干净?让这些人等靡费一些,却也是好事!”

    刘秉正和周士衡闻言,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竟皆是诧异。

    过去的顾文渊,对这奢靡之风,深恶杜绝,怎地如今竟是辩解起来?

    只是他们哪里知道,顾文渊之所以如此说,是他心知肚明,江宁府能制冰的,除了那几家有冰窖的大户,还能有谁?

    而且,苏哲那小子,昨日在书院门口跟霓裳楼的秦妈妈搭上了线。

    这主意,八成跟他脱不了干系。

    “这般说,却也有些道理。”李万全点点头,旋即好奇的向顾文渊道:“文渊兄,你请我等前来,是为赏诗,不知你是得了何等佳句妙篇?”

    一语落下,众人目光立刻落在顾文渊身上。

    “此诗,却不是老夫所作。”顾文渊闻言,立刻摇了摇头,旋即忽然扬了音调,朗声道:“不过,此诗虽不究平仄,可论及刚健气韵,可说是老夫这三十载来所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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