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有人敲门。
不是那种乱撞的砸门——是敲。
三下,停,再三下,很有节奏。
刘姐从床上弹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温若棠也睁开了眼睛,身体微微前倾。
云逸从窗边走过去,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谁?”
门外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沙哑的,疲惫的,但很稳:
“是我。”
温若棠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云逸拧开门。
云天衡站在门外。
他瘦了至少二十斤。
西装外套不见了,衬衫上有大片暗色的污渍——血的,干透了,变成深褐色。
袖子被撕掉了一只,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边缘发红发肿,像是感染了。
下巴上全是胡茬,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沉的,像一座山。
他的目光越过云逸,落在温若棠脸上。
温若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云天衡走进来,在床边站定。
他看着温若棠,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轻。
轻到云逸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你来了。”
温若棠说。
“嗯。”
“外面怎么样了?”
“不太好。”
云天衡在床边坐下来,把脸埋在手里,搓了一把,然后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刘姐缩在角落里,云念抱着兔子坐在床上,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爸爸?”
云念的声音小小的。
“嗯。”
“你受伤了。”
“没事。”
“疼不疼?”
云天衡愣了一下。
那个愣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云逸的鹰眼捕捉到了他瞳孔的细微变化,根本不会注意到。
“不疼。”
他说。
云念从床上爬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小手碰了碰他手臂上的伤口。
云天衡没有躲。
云念碰了一下就缩回手,皱着眉说:
“骗人,肯定疼的。”
云天衡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微颔”的动作,但比之前深一些,像是一个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有一点。”
他说。
云念转身跑回去,从她的小书包里翻出一个创可贴——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不知道藏了多久。
她跑回来,撕开创可贴,认认真真地贴在他手臂上。
创可贴太小了,盖不住那道伤口的十分之一。
粉红色的小兔子贴在狰狞的伤疤上,像一面插在废墟上的旗。
云天衡低头看着那个创可贴,沉默了很久。
“谢谢。”
他说。
也是这声谢谢过后他下定决心。
云天衡在避难所里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没怎么说话。
白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晚上坐在温若棠床边,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温若棠也不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云逸注意到一件事——云天衡在看表。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习惯,而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低头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
第二天夜里,云逸没睡。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闭着眼睛,耳朵竖着。
凌晨三点,云天衡的手机震了一下。
很短,像是一条消息。
云天衡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轻。
他走到温若棠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弯腰,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不是亲,是碰,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逸。”
云逸没有动,继续装睡。
云天衡也没有再叫他,只是站在门口,背对着房间,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云逸的听力远超常人,根本听不见。
“你妈和念念……交给你了。”
门开了。
他走了。
云逸睁开眼睛,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没有追出去。
不是不想,是知道追不上。
不是因为速度,是因为那个人已经走了很久了——不是从这个房间走的,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走了,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云天衡走后第三天,避难所的备用发电机停了。
灯灭了,通风没了,水龙头彻底干涸。
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不是那些东西,是活人。
其他房间里的人出来了,在走廊里低声交谈,声音里压着恐惧和焦虑。
刘姐把云念抱在怀里,云念很安静,像一只感觉到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小动物,缩在刘姐怀里不说话。
温若棠从床上坐起来,这是半个月来她第一次主动坐起来。
“小逸。”
“嗯。”
“过来。”
云逸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温若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他的衣领整理了一下——其实很整齐,但她还是理了理。
“你爸爸……做了很多错事。”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但他做那些事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对的。”
云逸没有说话。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温若棠的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
“他说——‘病毒会进化,人也要进化。”
“不然,就没有以后了。”
云逸看着温若棠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很漂亮,现在也漂亮,但漂亮底下压着一层东西——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知道自己要掉下去,但还在笑。
“妈妈——”
“你带着念念走。”
云逸愣了一下。
“往北走,别回头。”
温若棠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清晰,清晰得像一把刀切开了这几年来所有的模糊和沉默。
“你爸爸在南边留了东西。”
“他说你知道怎么用。”
云逸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爸爸在做什么?”
温若棠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一下——和当年在医院里抱着他说“力气还挺大”时一样的笑,温柔的,疲惫的,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知道。”
她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不一样。”
“你从小就不一样。”
她的手抬起来,碰了碰云逸的脸。
指尖是凉的。
“走吧。”
云逸没有动。
他在感受——母亲体内那股狂暴、疯狂、带着吞噬意味的恐怖病毒,此刻却诡异地达成了一种平衡。
而她的生命力,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膨胀。
沉默片刻。
“好。”
云逸说。
他转身走到云念面前,蹲下来。
云念抱着丑兔子,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没有哭。
“哥哥,我们去哪?”
“去找爸爸。”
“爸爸在哪里?”
“南边。”
“远吗?”
“有点远。”
云念想了想,把丑兔子塞进他手里。
“那哥哥帮我拿兔子,我帮你背包包。”
她把自己的小书包翻过来,里面装着几颗糖、一个创可贴、一根皮筋、一张画——画的是桂花树,歪歪扭扭的,树下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写着“哥哥”,小的那个写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