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村子本就不大,统共也就三四十户人家,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的旧屋,好些都塌了半边墙、露着房梁,墙头上长满了野草,看着破败又荒凉。可村子正中间的十几间房屋却被彻底翻修加固过:
窗户全用厚木板钉死了,只留着几个巴掌大的通风口,屋顶铺了新瓦,外围还垒了一圈齐胸高的土墙,门口站着双岗,每隔五分钟就有一队巡逻兵挎着枪走过。
隔着老远,就能隐约听到从屋里传出低沉的“轰隆”声,是印刷机高速运转的震动,哪怕藏在封闭的屋子里,也依旧能透出些许声响。
不用想也知道,这里就是二号印刷点的核心车间。
村子东侧的空地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封得严严实实的木箱子,十几个穿着短打的工人正弯腰往板车上搬,箱子边角印着不易察觉的特殊标记,旁边有戴眼镜的文员拿着账本,一笔一笔清点核对。
看那箱子的大小与分量,里面装的,必然是刚印好的中储券。
除了核心的印刷车间,村子西侧还改出了几间营房,门口晾着灰黄相间的军装,显然是守卫的住处。
荒村的断墙后面、废弃的磨盘底下、老槐树的树洞里,到处都藏着暗哨的身影,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布防得密不透风,别说是大活人了,恐怕连只野猫都没法悄无声息地钻进去。
林川默默数着视野里出现的士兵,灰军装的保安队混着土黄色的日军守备队,光是明面上来回走动的就有三百多人。再算上藏在暗处的暗哨、车间里的值守、岗楼与村口的固定岗,还有专门负责巡逻的机动队,总兵力少说也有四五百人。
这些人手里不仅有制式步枪,轻重机枪就有七八挺,看村口工事的规格,说不定连小型迫击炮都有配备,装备齐整,弹药充足,根本不是龙运赌场那点护院打手能比的。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村子东北方向约莫五六里地的地方,能看到一片规整的灰瓦屋顶,高高的旗杆上飘着刺眼的太阳旗,那是驻扎在附近的日军宪兵队中队部。
按照日军的机动速度,一旦村子这边响起枪声,最多一刻钟,满载士兵的卡车就能顺着土路开过来。
到时候里外合围,别说破坏印刷点了,就算是经验再丰富的特工,恐怕都很难全身而退。
“妈的,怎么这么多人?”林川靠在办公椅上,眉头紧紧拧成了一团,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指节都微微泛白。
他之前还抱着几分侥幸,想着就算印刷点守卫森严,也无非就是几十号76号特务守着。只要摸清了具体位置,联系军统上海站的行动队,选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突袭,炸掉机器、烧毁假钞,未必不能得手。
可眼前这阵仗哪里是什么秘密印刷点,分明就是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小型军事堡垒。
就算把军统上海站所有的行动队员都集结起来,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号人,枪支弹药还不齐整,轻重武器更是匮乏。就这点人手冲上去,根本就是以卵击石、飞蛾扑火。
别说摸到印刷车间了,恐怕连村口的铁丝网都靠近不了,就得被重机枪扫倒一片。
难怪那天李群在办公室里笑得那般嚣张,直言军统就算找到了印刷点也没用。原来他根本不是盲目自大,是真的有恃无恐。
自从龙运赌场的一号印刷点被端了之后,他就吃一堑长一智,特意申请了日军守备队协防,把整个村子布防得铁桶一般。
在日军的占领区腹地,靠着这么一股守备力量,别说是军统的小股行动队了,就算是正规军的一个连,都未必能顺利打下来。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重新凝神看向视野里的村子。
张啸天已经进了中间的主屋,想必是去清点假钞、安排运输事宜了。车间里的机器还在不停运转,一箱箱印好的中储券被搬出来,码得整整齐齐,用不了几天,这些假钞就会通过各种渠道流进市场,搅乱整个上海的经济,让无数老百姓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变成废纸。
硬闯肯定是不行的。
林川指尖轻轻点着太阳穴,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心念微动,给盘旋在高空的机械鸟下达了新的指令:保持安全高度,绕村持续巡航,重点记录所有明岗暗哨的换岗时间、巡逻队的行进路线与间隔时长、火力点的具体分布,以及营房、印刷车间、假钞堆放区三处的人员值守规律,哪怕是岗哨换班时的交接细节、巡逻兵的步速与停顿位置,都分毫不能遗漏。
接到指令的机械鸟悄无声息地调整了飞行轨迹,顺着高空气流缓缓扇动翅膀,绕着贺家村一圈圈盘旋。
它飞得极高,藏在薄云与天光的交界处,地面上的人哪怕刻意抬头仰望,也只会看见一个微不可察的黑点,绝不会联想到这是一只能窥尽所有机密的机械造物。
林川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半阖着眼,将机械鸟传回来的画面一帧帧刻进脑海深处。
他看见村口沙袋工事里的两个伪军正抱着枪斜靠在一起,嘴里叼着劣质烟卷闲聊,脚边扔着两个空了的粗陶酒壶,看那松垮的姿态,要到正午日头最盛的时候才会换岗;看见村子西侧的营房外,二十多个光着膀子的日军士兵正顶着日头操练,刺刀劈砍带着凌厉风声,领头的军曹满脸凶相,时不时抬脚踹向动作稍慢的士兵,骂声隔着老远都仿佛能听见;
看见印刷车间的后门,每隔十分钟就有一队挎着步枪的巡逻兵走过,脚步整齐划一,眼神警惕得很,连墙根的荒草都要伸脚踹上一脚,生怕藏着人;更看见村子各处的断墙后面、老槐树的树洞里、废弃的磨盘底下、路边的土沟之中,零零散散藏着足足二十多处暗哨,个个身披草叶编织的伪装网,手里的步枪始终对准进村的唯一土路,连眼皮都很少眨一下,稍有风吹草动就能立刻开火。
越往下看,林川心里的底数就越清晰。
这贺家村明岗暗哨交错排布,轻重火力点覆盖了所有进出路线,外围还有铁丝网和警戒罐头,说是铜墙铁壁也不为过。
别说军统那百十号人手,就算是一千人,恐怕也很难摧毁整个贺家村的防御工程,摧毁点印刷机器和假钞。
稍微靠近百米范围,就会被暗哨的枪口锁定。
可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批假钞流进市场,看着李群和日本人用一堆废纸掏空老百姓的家底?
林川眉头紧锁,目光落在视野里东侧空地上那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上。
张啸天今天亲自督办,绝不可能只是清点一遍账目就打道回府。李群急着把假钞投入市场敛财,这批三个亿的中储券刚印完,必然会在今晚就安排运输,分批悄悄运进上海城区,再通过粮行、布庄、黑市各个渠道散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