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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沛县风云

    沛县。

    县衙的文书室里,萧何正专心整理着竹简。

    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周正,眉目间透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

    桌上的竹简堆得很高,但他有自己的章程——按年份,类别,紧急程度分好。

    每一卷的绳结都系好,标签都写得很清楚,整个沛县,只有他能做到你随便说出一卷材料就马上给你找到。

    这份差事他做了五年,年年考评都是“最”。

    门外的老槐树叶子有些掉,风一吹,一些叶子就落下来,还有几片飘进了窗户,落在了他的案角。

    萧何抬头看了一眼,伸手把叶子捡起来,放在眼前,透过叶子看到外面的蓝天。

    看了一会,又放下叶子,低下头继续整理。

    上午,县衙里来了个陌生人,他敢保证,他的记忆里沛县没有这个人,而他的记忆,从来没有错过。

    灰色深衣,行商打扮,看上去很是普通。

    但萧何在县衙待了这些年,看过的人海了去了——游学的士子、往来的商贾、被押解的囚徒、来告状的百姓——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不是普通人。

    站姿太直,呼吸太匀,目光扫过屋内陈设的方式太有章法。

    那人没多话,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东西,放在案上,轻轻推过来。

    “萧吏,有人托我送封信。”

    把信送到就走了,一会儿就消失在县衙门口。

    萧何低头看着案上那张东西,眉头紧锁,这是他没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布,不是帛,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材料。

    又白又薄,边角裁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毛边。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

    凉的,滑的,是一种和帛书、竹简完全不同的感觉。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展开。

    纸。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但他后来会知道,这东西叫纸——一个叫蔡伦的人会在几百年后才造出来,但秦王已经用上了。

    上面写的是秦篆,锋芒毕露,像刀刻在青铜上。

    萧何不由在心里赞了一声——好字。

    他逐字看下去:

    “寡人闻沛县有贤吏萧何,精律令,善吏事,有宰相之才,寡人欲请之入秦。”

    “另寡人听闻沛县有大才数人——刘季、夏侯婴、曹参、周勃、樊哙,皆是可用之人,若你愿来,可携彼等同往,寡人信你,全由你定夺。”

    “可家眷同往,咸阳安置,使臣会安排路上的一切。”

    “你若不愿,无人拦阻,寡人在咸阳,扫榻以待。”

    萧何的手顿住了。

    他把这封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宰——相?

    那两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纸上,不是他的幻觉,秦王说他有宰相之才。

    他知道自己的本事,他能把沛县的文书管得井井有条,能考核好沛县的大小官吏,能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数字里看出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多少、少了多少,能在那座被竹简堆满的文书室里,闭着眼睛找到三年前某一天的某一条记录。

    但宰相?

    宰相是坐在大殿上的人,是和君王讨论天下大势的人,是抬手就能影响几百万人生死的人。

    他萧何,一个沛县的小吏,一个每天在文书室和竹简打交道的文职人员,一个连咸阳都没去过的人——宰相?

    但这还不是让他最震惊的。

    最震惊的是下面那些名字。

    刘季、夏侯婴、曹参、周勃、樊哙。

    (其实这会樊哙应该才五岁,但是沛县老兄弟就该整整齐齐,萧何这段时间都没有任何记载,这些东西就直接省略了,就当都在沛县了,根据最早的史料来写。)

    秦王远在咸阳,隔着千里,他知道楚国的这些人。

    这几个人对他来说也不陌生。

    刘季看着吊儿郎当,但心里比谁都看得明白,是他看好的人,夏侯婴年纪虽小,但做事踏实可靠。

    曹参读过书,脑子好使,周勃穷,但骨子里有一股韧劲,樊哙是个莽夫,但重义气,认准了的事死也要干成。

    秦王是怎么知道这些人的?

    萧何不知道。

    但秦王不仅知道他们,还让他来定夺带谁——把选人的权力交到了他手里。

    他把信又读了一遍。

    “家眷同往,咸阳安置。”

    秦王连他们的家人都想好了。

    萧何把那张纸轻轻折好,收进袖中最里层。

    他没有声张,只是继续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下午,他坐在文书室里,整理完最后一卷竹简,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出了县衙。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萧何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不慢,但比平时稍多了几分急促,他先去了城东。

    城东有一间破院子,院墙塌了半边,用树枝和茅草胡乱堵着。

    院子里有一只鸡,正低着头啄地上的谷粒,旁边躺着一条黄狗,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刘季歪在院墙边的草席上,靠着墙,翘着腿,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正仰头看着天上的云。

    约莫二十出头,个头不矮,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懒散劲儿,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站起来。

    “刘季。”

    萧何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年轻人没动,还是歪在草席上。

    “哟,萧吏来了。”他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出来,“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破地方来了?”

    萧何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

    那条黄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熟人,又把脑袋埋回去,继续睡。

    “有事跟你说。”

    萧何也没嫌脏,直接坐在了他旁边。

    “说呗。”刘季还是那个姿势,翘着腿,仰着头,看天上那朵云慢悠悠地飘,“反正我也没事干。”

    “咸阳来了人。”

    刘季的眼睛动了一下,云朵在他瞳孔里缓缓移过。

    “咸阳?”他把腿放下来,坐直了,看着萧何,“秦国的咸阳?”

    “对。”

    “来找你?”

    “对。”

    “找你做什么?”

    萧何沉默了片刻。

    “秦王想见我。”

    刘季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萧何,嘴角那个永远挂着的懒洋洋的笑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萧何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认真。

    “秦王?”他说,“嬴政?”

    “嗯。”

    “为什么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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