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弱歪着头看了茅焦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是茅焦的功劳,是大王自己想通了,茅焦只是递了个台阶,但台阶也得有人敢递。
要来力,要来力,苏园看着朝臣,在想会是谁开出第一枪。
李斯出列,跪伏在地。
“臣有本奏,吕不韦罢相居河南,门客往来不绝,恐生事端,臣请大王决断。”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像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水。
“吕不韦当诛!”一个大臣率先跳了出来,声音洪亮得整座殿都能听见,“嫪毐之乱,吕不韦难辞其咎!大王宽容,只罢其相位,他却不知收敛,门客往来不绝,六国使者络绎不绝,此人不除,终为大患!”
“不可!”另一个大臣立刻反驳,声音同样不小,“吕不韦虽有罪,但功不可没,先王能即位,吕不韦功在第一,编撰《吕氏春秋》,为秦国招揽天下人才,秦能有今日之强,吕不韦功不可没。”
“功是功,过是过!”第一个大臣寸步不让,“他以‘仲父’自居,把持朝政多年,目无君上。嫪毐之乱,他脱不了干系!大王若不杀他,国法何在?”
“杀了他,吕氏门客家臣遍布朝野,你担得起这个乱子吗?”
殿内彻底乱了,有人在算旧账,说吕不韦当年把持朝政打压异己,有人在讲恩情,说吕不韦扶持先王、辅佐幼主,有人在权衡利弊,说杀了他后果太严重,有人在煽风点火,说留着他是养虎为患。
末尾的甘罗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没有参与任何一方的争论。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焦急,也不恐慌,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结果的宣判。
吕不韦的旧部替他说话,跟他有仇的恨不得他死,宗室有人认为这是收回权力的好时机,楚系外戚在观望,武将们一言不发——整齐划一,像商量好的一样。
嬴政端坐不动,目光从一个人脸上慢慢扫到另一个人脸上,像在记下每一个人——谁在替吕不韦求情,谁主张杀,谁在观望,谁在墙头草两边倒,全都记下了。
顿弱歪着身子靠在凭几上,嘴角翘着,换了个姿势,又歪了回去。
他的表情类似于看好戏的样子,在旁边煽风点火,时不时帮两句腔。
“他说的对啊!”“这位说的也有道理。”“他口水都快喷你脸上了。”“对,就该如此,快喷回去。”
吵了将近半个小时,等所有人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完了。
嬴政才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顿了顿,“既然这样,各有各的理,那就先召他回咸阳再议。”
殿内安静了,吕不韦的旧部松了一口气,召回咸阳,陛下松了口,总比之前的情况好。
恨他的人张了张嘴,但对上嬴政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没有人敢再说什么。
顿弱歪着头,嘴角翘了一下。
“还有何事?”
嬴政问了一句。
没有人说话。
“散朝。”
群臣行礼,随后一个个退出殿外,甘罗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只是步子比之前要轻松许多,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他走在人群最后面,苏园注意到他腰间那把没有装饰的削刀晃了一下。
他自始至终没有开口——甘罗不是不想说,是他知道大王既然提了吕不韦的事,就一定有了决断。
他不需要为吕不韦求情,也不需要撇清关系,他只需要等,等待大王的决定。
散朝后,等人走的差不多了,嬴政站起来看了苏园一眼。
“怎么样?”
苏园深吸一口气,腿还软着。
“还好,就是腿有点软。”顿了顿,压低声音,“政哥,你不是说太子舍人吗?七品小官?怎么变成太子少师了?”
“太子舍人?秩二百石,别人不是君就是侯,要不就是上卿,丞相,大将军,你出去跟人说你是秦国七品的太子舍人?谁理你?你出去走一圈看有人理你吗?”
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苏园追上去。
“那你也不能——”
“太子少师,从二品。”嬴政没回头,“无论秦国内还是见他国之人,谁敢小看?”
苏园张了张嘴,想说“我一个破写小说的来秦国直接当从二品,传出去像话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真传不出去。。
再者他发现嬴政说得有道理,太子舍人,七品小官,在大殿上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不对,他甚至都不配上朝…
但太子少师不一样,谁见了都得尊称一声“先生”,嬴政确实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这个职位的。
“那你提前跟我说一声啊。”苏园还是有点不得劲,“我刚才在殿上差点直接懵逼了。”
嬴政脚步顿了一下,随后又继续走。
“提前跟你说,你还来吗?”
苏园沉默了,他说的对。
他确实不会来,让他站在几十个大臣面前被围观,又当从二品,直接站在风暴中心,后面说不定还有是什么权谋斗争,明枪暗箭,他会想办法推掉。
所以嬴政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把他推上去,让他没得选,这人有毒。
嬴政在前面走,苏园跟在他身后,晨光从廊柱间照了进来,落在地砖上。
扶苏远远跑过来,扑进他怀里,苏园蹲下来接住,脑子里还在想着朝堂上的事。
“哥哥,扶苏听到好大的声音!是不是吵架了?”
“吵了,但是都解决了。”
扶苏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忽然拉住苏园和嬴政的手。
“那我们现在去吃早餐吧!扶苏饿了!”
苏园看了嬴政一眼。嬴政没说话,也没拒绝,那就是默认了。
“政哥,你什么时候开始打算的?”
三个人沿着回廊往外走,苏园跟在嬴政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
嬴政没回头。
“从你说‘扶苏不该如此’的那会。”
苏园愣了一下,那么早?他以为嬴政是临时起意,没想到他早就想好了——册太子,封少师,迎太后,召吕不韦,一件一件,全是提前安排好的。
他比谁都清醒,只是清醒得太早了,早到没人能理解他。
苏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行,从二品就从二品吧。
反正又不是真让他去教课。
“哥哥,大人,我们去吃好吃的!”
“好啊。”
“对了苏园,你都当太子少师了,以后扶苏的功课交给你了。”
“什么!”
扶苏还在念叨着要吃什么,嬴政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苏园跟上去,三人一同消失在回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