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成把窗台上那本航图合上,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
“邓萍。”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上来。邓萍掀开门帘进来,军大衣上还沾着外头的雪。
“老董他们走了?”
“刚上车,往机场去了。”邓萍把帽子摘下来,抖了抖上面的雪粒,“总司令找我什么事?”
秋成走回桌前,手指点在地图上贝加尔湖那一片。
“我也得先走。”
邓萍的动作顿住了。
“先走?”
“带指挥部一半电台,登机飞莫斯科。”秋成把那张折好的电报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桌上,“四十万人过去,到了西线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得。前站得有人打。”
邓萍盯着那张电报看了两秒,没接话。
四十万人的家底,全压在一个陌生的战场上。语言不通,地形不熟,连苏军的建制番号都得现学。这个时候主帅先走一步,把落脚的地方、补给的渠道、协同的口子都摸清楚。
风险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可这事换不了别人。
“部队你来组织。”秋成的手在地图上从乌兰乌德往西划,划到贝加尔湖那一圈蓝色,停住了。
邓萍没有立刻接话。他展开手里那张地图,摊在桌上。地图上已经用红笔标注了几条路线和节点——斯柳江卡、叶尼塞河、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都是秋成临行前交代过的。
“贝加尔湖已经解冻了。”邓萍的手指在乌兰乌德到斯柳江卡之间的区域划了一下,“南麓那条路,之前被鬼子炸毁了,后面又修筑了大量的碉堡群,火车过不去。”
秋成在椅子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
“把火车调到斯柳江卡。部队从乌兰乌德徒步或坐车到斯柳江卡,在那里登车。”
他停顿了一下,指节在桌沿上轻敲了两下,在脑子里把方案又过了一遍。
“从斯柳江卡沿着环贝加尔湖铁路——绕湖走——一直到叶尼塞河。到了河对岸,苏联人应该已经准备好了西行的军列。”
“总司令什么时候走?”
“今天。”
邓萍的笔停在纸面上。
“这么急?”
“莫斯科那边等不起。”秋成转身从墙角拎起一个帆布包,里头是几台拆下来的电台部件,“德国人都打到城外了。我早一天到,前站就早一天铺开。”
他把帆布包搁在桌上,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里头的零件,又拉上。
“还有件事。”
邓萍抬眼。
“通知陈吉。”秋成的食指敲在桌沿,“装甲部队里头挑三千个好手出来。不是凑数的,是真能上手开坦克、修玩得转无线电协同的尖子。”
“三千。”邓萍记下,“也跟着先走?”
“不等军列了。”秋成摇头,“乘运输机,跟我前后脚到莫斯科。”
邓萍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运输机一趟拉不了几个人,三千人得分几十架次往返,油料、机组、航线全是事。可秋成既然点了名要先走,那边八成是有急用。
“那边……需要他们干什么?”
秋成没有正面答。
“到了就知道了。”他把帆布包的背带甩上肩,“让陈吉自己带队。这批人是种子,将来咱们的装甲集群,全靠他们去带、传技术。一个都不能马虎。”
邓萍把“陈吉,三千精锐,运输机先行”几个字圈了起来,旁边画了个着重号。
“还有高志航。”
“空军?”
“他那套指挥体系,连人带骨干,全部乘运输机走。”秋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苏联人不缺飞机不缺飞行员,缺的是能把咱们这套打法跟他们对接上的人。高志航先过去,把航空协同的口子打通。”
“飞行员呢?”
“留下。郑少愚统着北方军区的航空力量。高志航只带指挥班子和地勤骨干。”
邓萍一条一条记完,合上本子。
"高志航和陈吉那边,我去通知。"邓萍说,"三千装甲好手,今晚就让陈吉点出来。运输机调度,我连夜安排。"
"好。"
秋成把一份地图卷起来,夹在腋下。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部队的事,我不在,你说了算。中央那边定期汇报,有大事,直接发报到莫斯科找我。"
邓萍点头。
"路上小心。"邓萍补了一句,"苏联人那头,水深。"
秋成拉开门。
"水再深,这趟也得趟。"他没多说,大步走进走廊,"三十亿美元,五十四万平方公里,五万三千个工程师——这买卖,我得亲自去收钱。"
当天深夜,乌兰乌德临时机场。
三架容克运输机的螺旋桨已经转起来了,机翼下的雪被吹得满天飞。陈吉站在跑道边,身后是连夜点出来的三千装甲兵,一个个背着行囊,排成几列。
高志航带着空军指挥班子的十几个骨干,站在另一头。
秋成最后一个登机。他在舷梯上回过身,看了一眼这座刚从废墟里站起来的城市。远处色楞格河的冰面在夜里泛着暗光。
邓萍站在跑道边,朝他抬了抬手。
秋成没有多余的话,转身钻进了机舱。
舱门关上。
运输机一架接一架滑上跑道,加速,离地,钻进风雪里,朝西飞去。
接下来的两天,秋成在上轮换了三次飞机。
从乌兰乌德到鄂木斯克,从鄂木斯克到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再从斯维尔德洛夫斯克转飞莫斯科。每一段都是苏联人安排的航线,每一段都有军机护航。越往西飞,底下的地面就越乱——铁路线上挤满了往东撤的列车,车站旁堆着炸毁的设备,有的城镇还冒着烟。
第三段航程上,陪同的苏联联络军官递给秋成一套军装。
橄榄绿的呢料,新的,叠得整齐齐。
"这个是军服"那军官用生硬的中文说,"您见斯大林同志的时候,穿这身。"
秋成把那套苏联军装拿在手里看了看,没说话,换上了。
第二天傍晚,运输机降落在莫斯科郊外的一处军用机场。
舷梯放下来,寒风灌进机舱。
秋成走下飞机,脚踩在莫斯科的土地上。
跑道尽头,停着一排黑色轿车,几个穿着将官制服的苏联军官站在车前等着。
为首那个朝秋成走过来,啪地一个立正。
"秋成将军,"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斯大林同志在克里姆林宫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