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成的指挥部搬进了乌兰乌德城区。
一栋三层石砌楼房,原先的日军守备司令部。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土肥原贤二吞枪的地方——被封了门,没人进去。
秋成选了二楼朝北的一间。窗户正对色楞格河方向,玻璃碎了两块,拿木板钉上了。
桌上摊着新地图。红色标注占了大半。
邓萍推门进来,抱着一摞文件夹,在秋成对面站定。
“总司令,乌兰乌德战役最终统计,全部出来了。”
秋成从窗边转过身。“念。”
邓萍翻开第一本。
“敌军总兵力二十五万。阵亡含自尽,约九万人——战斗阵亡六万,非战斗死亡三万。冻死、饿死、伤重不治,都算在里头。”
秋成靠在桌沿上,没吭声。
“俘虏。乌兰乌德方向约十三万,其中日军三万三千,伪军九万七千。贝加尔湖南麓两万人成建制投降。”
邓萍翻了一页。
“溃散失踪约一万五千。大部分是最后两天往南跑的散兵。蒙古荒原上零下三四十度,估计……回不来了。”
秋成点了一下头。
“我方。”
邓萍停顿了一秒。那一页翻过去的时候,纸面上的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总阵亡,三万八千人。”
房间里没有别的响动。楼外面操练的哨音隔了几条街,远得只剩一丝模糊的尾巴。
“赎罪军阵亡两万一千。第一军、第二军及直属部队阵亡一万七千。”
秋成的五指在桌沿上轻叩了一下。三万八千人。那座山上的碑,得刻三万八千个名字。
“重伤一万一千,轻伤三万九千。”
邓萍合上那一页。
秋成没接话,隔了几秒才开口。“缴获。”
邓萍换了一本文件夹。
“步枪十二万支。轻机枪三千余挺,重机枪八百余挺。掷弹筒两千余具。火炮含迫击炮约一千门——七成损毁,后勤评估过了,修整后能恢复五成作战能力。”
“装甲车辆呢?”
“坦克和装甲车五十辆。运兵车和轻装甲为主,日军部署在城区没用上,完整拿下了。卡车八百辆,六成完好。”
秋成的手指又叩了一下桌沿。
“弹药。步枪弹一千五百万发以上。粮食八千余吨,燃油三千余吨,电台两百三十八部。军服被褥十万套以上,马匹八千余,自行车两千余辆。工程器材大量。”
邓萍合上文件夹。“以上就是全部。”
秋成直起身,走到地图前。
整个贝加尔湖南岸,从色楞格河到乌兰乌德再到通往赤塔的铁路线,全是红色。关东军在这片土地上经营了两年的据点、仓库、工事、兵站——一夜之间全部易主。
“十五万俘虏。”他背对着邓萍,声音沉静,“分三批处理。”
邓萍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等着下文。
“日军俘虏——乌兰乌德的加上贝加尔湖南麓的,总共近四万多人。全部编入赎罪军,没得商量。”
“明白。”
“伪军那边呢,十万多人。政审组的筛选做完了没有?”
“做完了,分了三档。”邓萍翻到政审报告那一页,条理清晰地念道,“第一档,罪大恶极——屠杀平民、强奸、纵火灭村,且有证人指认的,约一千二百人。”
“按我党的政策处理。”秋成截断话头,语气果断,没有一丝犹豫。
“第二档,有作恶但不致死——参与扫荡、殴打百姓、强征粮食,但没有命案的,约两万四千人。”
“编入赎罪军。”秋成干脆利落。
“第三档,没有罪恶——被抓壮丁的、后勤兵、伙夫、马夫,到了战场一枪没开的,约八万一千人。”
“这些编入我们的正规军。”秋成说完,目光平稳地落回地图上。
邓萍飞快地记下,合上本子。“今天就发下去。”
“八万人补进来。”秋成转过身,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个节奏,“加上原有编制,正规军能恢复到什么水平?”
邓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军第二军加直属部队,战前约十四万。阵亡加重伤减员两万八。补入八万多的话——总兵力约二十万出头。”
“赎罪军。”
“战前约十五万。阵亡两万一,重伤五千。补入日军三万三、伪军两万四——总兵力约十九万。”
“近四十万。”秋成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手指在桌沿上轻叩了两下。
邓萍等着。他跟秋成搭档三年多,清楚这个动作的意思——脑子里已经有了完整的盘子,只是在选从哪里开刀。
笔记本翻到新一页。
邓萍拧开钢笔帽,在纸面顶端写下日期。
秋成背对着他,两手撑在地图桌边缘,盯着那张标满红蓝的巨幅东北亚全图。从叶尼塞河到鸭绿江,从蒙古草原到滨海地区,红色旗帜插了几十面,横跨数千公里。
“部队太散了。”
邓萍没接话。
“整编。”
邓萍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怎么整?”
“野战军和地方军分开。”
邓萍写下“野战/地方”四个字。
秋成从桌上抽出一支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把乌兰乌德、赤塔、海兰泡、伯力、满洲里全部圈在里头。
“第一层,野战集团军。能打硬仗、能远距离机动、能独立遂行战役任务的主力。五个军。”
“五个。”邓萍记下。
“第一军,杨汉章、杨森。苏械配置不变。下辖三个师——邵烈坤、曾春鉴、陈树湘。总兵力定七万。”
笔尖在纸上刷地动。
“第二军,黄开湘、徐行德。同样苏械。三个师——刘雄武、徐策、余泽鸿。七万。”
秋成转过身,红铅笔在两个军的位置各敲了一下。
“这两个军是拳头。苏械满编,重炮齐全,能正面撕开日军几个师团的防线。往后哪里出了硬骨头,派这两个军去啃。”
邓萍在两个番号旁各画了个五角星。
“赎罪军改编。”秋成用红铅笔在乌兰乌德位置画了三个圈,“分三个军。皇协第十一军,酒井稿次;皇协第十二军,山田乙三;皇协第十三军,荻洲立兵。总兵力二十一万。”
邓萍写完,抬头看了秋成一眼。
二十一万黄协军——编制在手,随时能调。这是秋成手里最诡异也最锋利的一把刀。
“第二层,地方军区。”
秋成的红铅笔从乌兰乌德往东划,一路划到鸭绿江边。
“五个军区,每个军区配一个军作为主力。任务是根据地建设、游击队管理、兵源招募、后勤保障。不承担主力决战。”
邓萍翻了一页。
“燕北军区。董振堂、黄苏。配属第四军,董振堂兼军长。日械配置,五个师——陈光、严凤才顶松辽平原;陈海松守热察;刘干臣盯冀北;孙永胜扛辽西。八万人。”
秋成一口气把五个方向点完,铅笔尖在地图上连点了五下,每一下对应一个师的驻防区域。从松辽平原到辽西走廊,一道红色弧线将满洲国的西面和北面兜了个半圆。
“东北军区。项英、袁国平。配属第五军。三个师——彭雪枫、周子昆、高敬亭。五万。活动区域在南满、北满和吉东。”
“远东军区。刘志丹、高崇德。配属第三军。”铅笔尖敲在海参崴方向,“这个军前年冬季攻势挂的是苏联远东集团军番号,全套苏械,不变。杨靖宇、赵尚志、周保中各领一个师,分别顶在滨海、海兰泡、伯力方向。五万。”
邓萍的笔没停,一行接一行往下走。
“贝加尔湖军区。我打算调罗炳辉,由罗炳辉任军区司令兼政委、马彪任副司令兼任第六军军长。配属第六军。三个师,主力顶在叶尼塞河防线上。五万人。”
秋成在叶尼塞河那条线上重划了一道。
“这个军区的任务只有一个——不管发生什么事,那条防线不许丢。”
邓萍在旁边加了个着重号。
“蒙古军区。阿玛尔、调侯曾任政委。配属第七军。三个师——乌云飞、赵和、赵大义。赵大义驻唐努乌梁海不动,其余两个师机动使用。五万。”
秋成放下红铅笔,两手交叉抱在胸前。
邓萍飞快补完最后几个数字,抬头等着。
“战区直辖部队。”
笔尖悬停。
“145师,孙玉清。加强摩托化步兵师五万人。战区总预备队,我走到哪它跟到哪。”
“朝鲜军分区。毕士悌、金日成。一万五千人,暂时不动,继续发展。”
“装甲第八军。陈吉、罗南辉。三万人。”
“航空第九军。高志航、郑少愚。六千人——飞行员加地勤。”
“联勤保障第十军。李福顺。”秋成没报兵力数字,“这个单独算,不占作战编制。”
邓萍刷写完最后一行,笔尖在纸上点了个句号。
他翻回第一页,从头到尾快速扫了一遍,用笔在纸边空白处做了几处小标注,然后合上本子。
“总兵力。”他在脑中过了一遍加法。“野战集团军十四万,皇协军二十一万,五个军区共二十八万,直辖约十万出头。合计——”
“七十三万。”秋成接过话。
这个数字落在房间里,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
三年前他带着几千人从陕北出发。三年后,七十三万。
邓萍把本子合拢,钢笔帽拧回去,插进胸前口袋。
“这个方案——”
“先发中央。”秋成打断他,“这是思路,不是最终定案。请中央审批,有意见我们再改。”
邓萍点头。
“电文你来拟。今晚加密发出去。”
“是。”邓萍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秋成一眼。
秋成已经转回去面对地图了。红铅笔握在右手里,笔尖悬在地图东侧——海拉尔、满洲里、大兴安岭。
那片还插着蓝色旗帜的地方。
邓萍没说话,拉开门,大步走向电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