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豨的请求，反倒让林奇有些为难。
原本以为这第三只凶兽与猰貐、修蛇一样，都是趁着天地大乱为祸一方的存在。
可如今看来，封豨的情况似乎有些特殊。
甚至于封豨的经历倒是让林奇想起一句话。
升米恩，斗米仇。
人性有时候就是如此现实。
当然，也并非全是如此。
至少眼前的族长和大桑就没有忘记封豨曾经的恩情。
只是现在的问题在于，伏羲留下的办法是诛杀三只凶兽。
虽然尧帝并没有明确告诉林奇这三只凶兽究竟是谁，但林奇很清楚，后羿最后诛杀的第三只凶兽，就是封豨。
所以这就有些麻烦了。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仙人，快杀了它啊！”
不远处，大壮见林奇迟迟没有动手，又忍不住喊了起来。
“这种凶兽留不得！今天不杀了它，明天它还会继续祸害我们！”
周围几个族人也跟着附和，林奇听得有些烦了，随手向后一挥。
一股恐怖的威压骤然降临，那些叫嚷的众人顿时被压趴在地，连抬头都做不到。
“闭嘴。”
林奇淡淡说了一句，随后重新看向封豨。
“我现在还没决定要不要杀你，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这里的人看起来也不怎么需要你的庇护了。”
“既然如此，你先跟我离开吧。”
封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奇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好。”
话音落下，封豨庞大的身躯逐渐缩小，化作一头半人高的黑色野猪。
林奇看了它一眼，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毕竟是上古神兽，变个身形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就在三人准备离开的时候，族长和大桑却突然追了上来。
两人来到林奇面前，竟然直接跪了下去。
“仙人，还请留步！”
林奇赶忙转过身。
“老人家，你们这是做什么？”
族长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我们知道封豨大人如今不愿再留在这里，也知道是自己族人做错了事。”
“只是……我们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到这，老人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能不能请仙人允许封豨大人在离开之前，再到我们家中坐一坐？”
“我们想再为它准备一顿饭。”
一旁的大桑也跟着开口。
“这些年，封豨大人帮了我们太多。如今它要走了，我们总不能连一顿饭都不让它吃。”
林奇听完，倒是没有拒绝，而是将目光投向封豨。
“你怎么看？”
封豨没有立刻回答，许久后才轻轻点头。
“那就走吧。”
……
天色尚未亮起，桑枝睡得正香。
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有一头浑身黑漆漆的小猪，不停用脑袋拱她的胳膊。
那小猪似乎很喜欢她，拱完胳膊又拱她的脸，弄得她痒痒的。
“嘻嘻……别拱了……”
桑枝迷迷糊糊地笑了起来，伸手想要把那只小猪推开。
可对方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又凑了过来。
桑枝终于有些受不了了，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
“什么东西呀……”
等她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真的有一头黑色小猪站在床边，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鼻子还在不断嗅着什么。
桑枝愣了片刻，随后才发现，自己的阿爹和阿爷都在。
不仅如此，家里还多了三个从未见过的人。
“阿爹？”
桑枝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大桑听见声音，立刻回过头。
“枝儿，醒了？”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桑枝一边问，一边好奇打量着屋里几人。
可下一刻，她的目光便落在了那头黑色小猪身上。
虽然桑枝从未见过封豨的这副模样，但还是一眼认出。
“封豨大人！”
桑枝惊喜地喊了一声，连鞋都顾不上穿，便朝那头野猪跑了过去。
“封豨大人，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对封豨的新模样十分喜欢。
“是不是觉得这样比较可爱？”
封豨低下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它记得这个孩子。
过去每次祭祀的时候，她都会跟着族里的大人来到桑林外，躲在人群后面偷偷看自己。
有时候还会带来一些野果，放在祭台边上。
那些果子大多又酸又涩，它其实并不喜欢。
可每次看到小姑娘满脸期待的样子，它还是会吃掉几个。
“桑枝。”
封豨低声喊了一句，桑枝顿时更加高兴。
“封豨大人还记得我！”
她伸出手，抱住封豨脑袋，脸上满是笑容。
封豨没有躲开，只是任由她抱着。
一旁的大桑看着这一幕，脸上也终于露出些许笑意。
“枝儿，别缠着封豨大人了，让它好好休息。”
“没事。”
封豨忽然开口。
“让她摸吧。”
桑枝闻言，顿时笑得更开心了。
“封豨大人最好了！”
看着这一幕，林奇也不由露出一丝笑容。
或许封豨之所以对这片桑林如此留恋，恐怕也不只是因为过去那些祭祀和供奉。
这里确实有它在意的人。
即便大多数人已经忘记了它曾经的恩情，但至少还有人记得。
玄冥站在一旁，清冷的目光也柔和了几分。
“一个族群之中，有贪婪之人，自然也会有知恩之人。”
“若是因为一部分人的过错，便否定所有人，未免有失公允。”
东皇闻言，笑了笑，没有接话。
林奇看着桑枝抱着封豨脑袋的模样，心中对于这头凶兽的处置，也逐渐有了些许想法。
“封豨，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谈谈。”
封豨抬起头，有些疑惑。
“什么事？”
林奇也没有隐瞒，将自己此行的目的，以及此前发生在猰貐和修蛇身上的事情，简单讲述了一遍。
尤其是后羿射日之后，还需要使用射日弓诛杀三只凶兽，才能保住最后一只金乌的事情。
听完这些，封豨逐渐陷入沉默，好半晌才再次开口。
“原来如此……”
林奇注意到它的反应似乎有些淡然，便追问道：
“怎么，你知道些什么吗？”
封豨点了点点头。
“具体的事情我并不清楚，只是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便隐约有一种感觉。”
它抬起头，目光越过屋顶，望向遥远天空。
“仿佛有某种事情正在等待着我。”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做些什么。”
“只是偶尔，当我仰望天空，感受到天地间的力量时，心中便会生出一种莫名预感。”
“似乎我来到这片桑林，庇护这些人族，并不是一件毫无缘由的事情。”
说到这里，封豨停顿了一下。
“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或许这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东西。”
林奇闻言，眼神微微一动。
似是没想到封豨居然早已察觉自己身上存在某种尚未完成的使命。
一旁，小姑娘似乎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抱着封豨的脑袋，时不时伸手摸摸它的耳朵。
片刻之后，封豨终于开口。
“走吧。”
“如果这就是我一直等待的事情，那我也想知道，自己究竟能够做到什么。”
林奇点了点头，事情总算有了进展。
可听到封豨要走，桑枝十分不舍。
“封豨大人，您要离开了吗？”
封豨低下头，与她对视着。
“嗯，要离开了。”
“那您以后还会回来吗？”
这个问题，即便是封豨也没有答案。
可看着桑枝那满脸期待的目光，封豨最终还是点点头，道：
“会回来的。”
桑枝这才重新露出笑容。
“那我等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