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致命危机中，理性根本来不及上场。
如果没训练过，下意识会调用最原始的逃避本能，让狄舒立刻转身离开。
但在前线，这种本能，她已经经过千千万万次的训练，肌肉记忆让她立刻做出最有可能让风衡保命的行动。
黑点按照她之前预设的轨迹，飞速来到巨大的空间裂缝下方。
浑身上下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风衡，在即将卷入大陆连接点前，被空间裂缝的吸力狠狠拽住，停滞在半空中，一动不能动。
在两方巨大吸力的撕扯下，狄舒远远望去，他的身体像粘土捏的似的前后乱晃，皮肉分离的血痕清晰可见。
看上去好像还活着。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如果对方是魔法师，她会选择把空间裂缝开在必经之路，让他进去赌一赌死活。
但风衡压根没有空间天赋，进入传送通道已经破损的虚空，十死无生。
更何况他此刻受伤严重，虚空中的那些东西闻到他的气味，会一拥而上，把他分解成养料。
现在好歹勉强算活着，只能看他自己能不能撑到救援来的那一刻了。
如果到时候能破坏大陆连接点，让这股吸力停下，即便他被卷进虚空，狄舒也有办法把他从里面捞出来。
风衡已经开始走马灯了。
身上的护甲一大半失去效果，变成废铁。
在两边吸力的拉扯下，他每移动分毫，骨头一阵噼里啪啦，扭曲的弯折。
他最近是上了鬼族那边的追杀令吗，怎么就逮着他整？
两支队伍的其他种族都安全撤离了，他留下来善后却发生意外。
他的幸运值也没那么低啊。
曾经的经历和族群的一切，还有和家人以及幼崽的相处画面，此刻全部浮上脑海。
他想起自己离开族群前，和风冉保证提前回来，庆贺她满十岁。
又想起族地那一堆自己还没处理的事务，包括那个叫风渊的幼崽，附身的意识到底是葵葵树还是力力树，寒潭又是否真的想要落脚族群等等。
他突然发现，自己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情还没完成。
他不应该现在就死去。
顶着几乎快将他撕成两半的吸力，眼珠使劲朝下挪动。
他以为自己这番想法，可能只是死亡前意识拉长了他跌入大陆连接点前的时间。
结果他居然看到了底下黑洞洞的漩涡，以及自己骨头明显折成好几段的双腿。
……
他没死？
漩涡下的大陆连接点似乎发现了上方的风衡迟迟没有掉下，旋转速度又在加快。
不远处的狄舒，只能咬咬牙把他上方虚空内的传送通道破坏的更严重，抵消漩涡的拉扯。
一个拽，一个拉。
好消息，因为受的伤太严重，风衡痛的已经感觉不到更痛了。
坏消息，因为受的伤太严重，他感觉自己现在就算被救下来了，恐怕也很难活。
更坏的消息，因为受的伤太严重，他现在没有选择死活的权利，连抹脖子都做不到，只能看着狄舒和漩涡较劲。
如果早知道大陆连接点的吸力会再度增强，并且强硬的抢夺澜瑜带他离开的水流控制权，他肯定会让澜瑜控制的水流飙得更快。
现在他真不知道自己锻炼出这一副强壮的体魄，撑到现在，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身上的小豁口已经随着肌肉的撕扯深可见骨，血液滴滴答答落下，很快被漩涡稀释得看不清颜色。
脑子里已经把这辈子所经历的一切，无论幸福还是遗憾都过了一遍。
风衡已经想开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等他到了宕浮大陆，一定要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把弓箭上的能量石引爆。
宕浮大陆那么穷，想必那些鬼族一辈子也没见到只有富足大陆才能拥有的能量石吧。
埋骨异乡，总归要挑选一些陪葬品。
就在这时，一股寒气从海域深处席卷而来，直接给已经闭上双眼的风衡冻的一哆嗦，又睁开眼。
海面腾起浓密的白雾，只见漩涡外圈的水层像被卡住的铁链，强行拧向相反的方向。
两股力量在水面绞缠，冰与水激烈碰撞，在海面炸开。
大陆连接点几乎瞬间失去了所有水流的控制权。
它们依旧绕着漩涡中心疯狂旋转，但无一例外长出尖锐的棱角，呈现出近乎宝石的质感，往上空节节攀升，不断有霜沫簌簌落下。
一柄剑的轮廓从漩涡的正上方开始显现。
发生这一切的速度过快，风衡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这柄巨剑已经怼到他脸前。
再之后，一股力量将他踹飞出去。
没错，就是踹。
澜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旁边。
一手拿着海族权杖，一手控制这片区域的全部水流。
空不出手捞他，只能把他踹向远处跟着来的澜瑜，免得被吸入虚空。
因为离得太近，风衡能从澜光冠冕宝石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浑身鲜血淋漓，喉咙还被划了个大口子。
怪不得刚刚呼吸都感觉漏风。
飞出去的瞬间，他在想，自己这副样子实在太狼狈。
真是把自己此前在阿瑞斯首领面前建立的形象，一把梭哈了。
这片区域已经没有给澜瑜游动和控制的水流，她只能站在冰面，徒手接住被抛过来的风衡。
毫不意外，被澜瑜扛在肩上的风衡又哇哇吐出一大滩鲜血。
澜瑜同样是拥有三种天赋的阿瑞斯族人，其中一种便是治愈。
风衡身上的伤，虽然短时间内她治不好，但处理出血较大的创口绰绰有余。
她立刻拍了两下眼神已经直愣愣的风衡侧脸。
“别睡，别放松身体，把精神力收回来，感受身体的疼痛。”
不知是不是注意力收回自身，风衡刚刚还觉得躺在冰面上疼痛有所减轻，被澜瑜一说，每一处受伤的血肉和骨骼都在叫嚣着痛，冷汗刷的冒出来。
“救……救我……”
他现在又不想死了。
另一边，按道理，狄舒现在的注意力应该在被救下来的风衡身上，去看看他的伤势。
但她现在连眼神的余光都没分给他，反而一脸呆滞的看着之前帮助风衡捡回一条小命的空间裂缝。
此刻吸力已经降到最低，虚空中那些原住民也都是欺软怕硬的存在，刚刚离得远远的，现在本该一窝蜂钻出来。
事实也确实如此。
只是它们还没来得及出来，澜光已经用冰封上出口。
很诡异，但她的确只能用封上这个词。
一般的种族，空间裂缝内如果没有建造传送通道，对于他们来说，现实和虚空的边界像空气一样摸不着。
就像风衡，她不敢让他直接被虚空吸入，像自己一样抱着空间裂缝，躲在它身后抵抗吸力，就是因为他没有空间天赋。
难道阿瑞斯首领也有空间天赋？
不对。
狄舒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搞错了重点。
就算阿瑞斯首领有空间天赋，她又怎么用冰这种实物，去代替看不见摸不着的精神力，来接触空间裂缝？
澜光压根不知道狄舒现在的意识有多活跃。
把风衡丢下去后，她便向上一跃，直接来到冰剑上方。
狄舒见她脚底没有飞行道具，也没有托底的水流，脑海突然浮现出一个词。
飞鱼。
如果她之前没看错，阿瑞斯首领过来的时候，好像是直接悬停在风衡旁边。
说实在的，活了这么久，见识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种族，就算澜光现在说自己能上天入地，狄舒都不会觉得奇怪。
飞就飞吧。
既然会飞，就不奇怪阿瑞斯一族为什么从来不向星光拍卖行购置飞行道具了。
已经水陆两栖了，多一个领空，好像也没那么违和。
控制着巨剑，剑尖向下，对准漩涡的圆心。
澜光抬起海族权杖又落下，顶端的海袛之心闪过一丝幽蓝的光，冰剑径直下坠。
尖锐的前端撞上大陆连接点，碎裂的不是冰剑，而是连接点内的稳定通道。
地动山摇，屏障另一头的景象突然变得模糊起来，直到最后坍塌，被冰块掩埋，彻底消失。
澜光表面沉稳，实际意识内正在和海袛之心碎碎念。
“好不容易得点空，让你在潮歌大殿歇一天。”
“要不是大陆连接点，你也不必来。”
大陆连接点只有规则能处理。
澜光此前感知到这片海域的波动，因为大陆连接点和海袛之心的特殊性，以为寒潭会去处理。
结果她没行动，在潮歌大殿的海袛之心倒是找到她的寝宫，说它感知到寒潭的意识不在迷雾大陆。
加上她感知到有族人正从那片海域往族地赶，就急匆匆出来了。
休息时间被打搅，澜光和海袛之心现在都很不爽。
大陆连接点，对于已经来到迷雾大陆的鬼族，只是一个精神上的退路。
不销毁，对种族没有威胁。
之所以每次发现都喊寒潭来清理，纯粹鬼族就是靠这个存在，让宕浮大陆一点点靠近迷雾大陆，让寒潭感到压力倍增。
销毁了，可以让它轻松点。
所以虽然寒潭频繁离开迷雾大陆，短时间内不清理也无碍。
这次是突发情况，澜光不得不来。
从高空落下，挥挥权杖，将冰重新融化为海水。
狄舒这才将注意力收回来，突然想起风衡，赶忙寻找他的身影。
澜瑜已经再次将他放在凝聚成冲浪板模样的水流上，打算用同样的方式送他出去。
“诶——等等！！！”
大陆连接点消失，这片区域已经恢复往常的模样，可以使用道具了。
她赶忙跳下空间裂缝，踩着飞行道具飞到他身边。
“我直接带他传送去巫咸族地治伤，就不用这种办法送他走了。”
说句不好听的，狄舒实在担心这种冲浪方式，会让风衡丢失好不容易保住的性命。
说完，她把风衡拉起来。
一只手扛肩，另一只手托着下颚，让他喉咙里有血能吐得出来。
“坚持住，别死了，我带你走。”
先前不治疗，风衡还感觉有点精神。
一治疗，他就开始神志不清，将狄舒看成了某个面孔不熟悉的利克翼人。
“我要痛死了……带我回去，回……”
狄舒已经扛着他进传送通道了。
“闭嘴，你要是想死就回利克翼人族地，我劝你还是留点力气在巫献那里喊疼吧。”
“要是能活，你最好感谢澜瑜领队和其他阿瑞斯族人，还有阿瑞斯首领。”
“如果不是因为她们垫后，我担心有危险才回头看，你就死定了。”
“……”
如果不是因为风衡伤的实在太重，这副模样去了巫咸族地，也描述不清受伤过程，她其实很想留下来，和澜光交谈这次任务过程中的疑点。
比如为什么明明只有规则才能解决的大陆连接点，阿瑞斯首领独自就能处理。
还有寒潭为什么迟迟未来。
吭哧吭哧扛着他穿过传送通道，来到另一头的巫咸族地。
还没出去，便看到了现在负责看守族地的炼药师。
“你家首领在哪，快喊她过来！”
炼药师认出狄舒的身份，认不出此刻已经血肉模糊的风衡，只能从气息上知晓他是某个利克翼人。
他也不知道巫咸首领去了哪里，只能用木签蔻通知，报狄舒的名字。
将风衡安置在收治病患的木屋内，对方才出现在屋内。
巫咸一族现任首领巫献，额角沁着薄汗，一身看似洗得发白，实际不显眼的袖口和衣领都纹着暗纹的衣裳，袖口和裤脚都被高高挽起好几圈，露出线条流畅，紧实有力的小臂与脚踝。
背后的药篓里，新采的草药散发着清苦的香气，明显是从某个种植岛屿赶回来。
随手将锄头往地上一杵，巫献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去哪给自己整了这一身伤？”
“风衡，你快死了知不知道？”
对方现在的生命力，还没她药篓里草药的一片叶子强。
风衡不知道。
因为神志不清，他以为已经回族地了，想喊狄舒把风冉带过来。
交代后事，顺便和幼崽道个歉。
狄舒急着要走，立刻把巫献拉过来。
“给我个准话，能不能救得活？”
不管能不能活，她都得给来支援的阿瑞斯首领一个准确的后续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