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策马奔赴临州的马蹄声尚未彻底消散在京城官道尽头,一道来自慈宁宫的懿旨,便骤然闯入了摄政王府,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传旨太监尖细平缓的嗓音落在院中,字字带着皇权的威压:“太后懿旨,宣沈氏昭宁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沈昭宁立在廊下,听完旨意,心底瞬间覆上一层彻骨寒凉,冷得像是寒冬腊月淬过冰水。
她太清楚这道懿旨的来意了。
时机掐得太准,恰到好处,分毫不差。萧珩前脚离京,远赴临州探查秘密别院、找寻叛军布防图,朝中唯一能制衡永容王爷的人彻底离开京城;后脚太后便突兀传召,摆明了是一场精心算计的鸿门宴。
是永容王爷动手了。
这一步棋,阴险、毒辣,又精准得无可挑剔。
如今的沈昭宁,身份本就尴尬。罪臣之女的头衔牢牢扣在她身上,昔日为摄政王冲喜的未亡人身份,看似体面,实则毫无根基、毫无依仗,在皇权宗室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抗旨不入宫,便是藐视太后、忤逆皇权,罪名板上钉钉,当场便可拿下问罪,无需审讯、无需证据,永容王爷便能名正言顺除掉她这个隐患。
可若是遵旨入宫,便是羊入虎口。深宫高墙,重重门禁,内里遍布永容王爷安插的眼线,一举一动皆在他人掌控之中。宫门一入深似海,此番能不能完好无损踏出慈宁宫,全凭对手一念之间。
“小姐!您万万不能去啊!”青禾快步冲上前,眼眶瞬间通红,急得声音发颤,死死拉住她的衣袖,“这根本就是圈套!太后常年深居慈宁宫,从不干涉朝堂琐事,更不曾过问您的事,怎么偏偏在王爷离京的第一时间传召您?这是摆明了要取您性命!”
丫鬟满心焦灼,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将其中凶险剖析得透彻分明。
沈昭宁垂眸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心底暖意微漾,却依旧神色沉静。她抬手轻轻拂开衣袖,缓步走到铜镜前。镜中少女素衣清颜,眉眼澄澈,却藏着远超常人的冷静与坚韧。连日奔波查案的疲惫隐约可见,眼底却无半分怯意。
她指尖缓缓探入袖中,摸出那半块用油纸细细包裹的桂花糖。这是萧珩留给她的念想,是乱世棋局里唯一的温柔慰藉。
轻轻剥开油纸,清甜的桂花香萦绕鼻尖。她将糖块含入唇间,温热的甜意顺着舌尖缓缓漫遍四肢百骸,稍稍抚平了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压住了心底翻涌的寒意与戒备。
“不去,便是抗旨,死罪难逃。”沈昭宁整理着衣襟,动作从容平稳,语气冷静通透,“永容王爷正愁没有正当理由处置我,我若抗旨,恰好遂了他的心意,正中他下怀。入宫尚有一线生机,退缩便是坐以待毙。”
她转过身,目光笃定地看向青禾:“去,替我传唤墨七。”
青禾不敢耽搁,连忙拭去眼角湿意,匆匆转身离去。片刻后,墨七疾步入院,身姿挺拔沉稳,神色肃穆,抬手快速比出手语:“沈姑娘,有何吩咐?”
沈昭宁抬手取出怀中那封容贵妃亲笔写给萧珩的密信,信纸轻薄,却承载着扳倒永容王爷的全部关键证据,是整场棋局最核心的底牌。她郑重递到墨七手中,眼神凝重无比:“这封信,事关重大,你必须亲自护送,日夜兼程送到王爷手中,不得有任何闪失。”
“我此番入宫,吉凶难料。若是我被困宫中、无法脱身,这封信,便是最后扳倒永容王爷的致命利器,绝不能落入旁人手中。”
墨七指尖微顿,重重颔首,神色肃然。他小心翼翼将密信贴身藏好,牢牢护住心口位置,以手势示意定不负命。
安顿好最关键的后手,沈昭宁又转头叮嘱青禾,语气沉稳有序:“我入宫之后,你留守王府,半步不得离开。若是有人前来寻我、打探动静,只需告知众人,我奉太后懿旨入宫觐见,一切事宜,静待王爷回京再做定夺。切记,不可多言,不可慌乱,稳住王府局面即可。”
青禾含泪重重点头,将嘱托牢牢记在心底。
后路尽数安顿妥当,再无牵挂。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波澜,抬手抚平鬓边微乱的发丝,敛去所有情绪,只剩一身从容淡然。她转身迈步,跟着等候在外的传旨太监,一步步走出摄政王府大门。
前路是万丈深宫,是未知杀机。
慈宁宫坐落于皇宫最静谧之处,庄严肃穆,威压赫赫。沈昭宁紧随太监身后,穿过层层朱红宫门,踏过冰冷的白玉石砖。漫长幽深的宫道一望无际,两侧高耸厚重的宫墙遮天蔽日,将辽阔天际切割成一条狭窄压抑的蓝线。
步步踏在深宫甬道之上,每一步都沉稳规整,不疾不徐。低垂的眼眸遮住了眼底所有思绪,看似恭顺谦卑,心底却在飞速推演盘算。
永容王爷费尽心思借太后之名召她入宫,究竟会用何种罪名栽赃构陷?是私通南境叛军,祸乱朝纲?是伪造账册,欺瞒朝堂?还是污蔑她暗中勾结容贵妃旧部,图谋不轨?
无论哪一条罪名,皆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对方蓄谋已久,定然层层设套,不留破绽。今日深宫对峙,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一路行至慈宁宫正殿,殿门敞开,殿内檀香袅袅,静谧威严,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沈昭宁敛衽躬身,稳稳跪伏在地,行礼规整有度,字字清亮:“臣女沈昭宁,参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殿上方传来一道温和舒缓的女声,绵软却暗藏至高无上的威严:“起身吧,赐座。”
“谢太后。”沈昭宁依言起身,在宫女搬来的绣花矮墩上端庄落座,而后缓缓抬眸,正视上座之人。
太后年过半百,容颜保养得极好,眉眼慈和,身着藏青色暗绣福字宫装,指尖常年捻着一串温润碧玉佛珠,看着便是一副宽厚仁善的模样。可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久经深宫淬炼的锐利,眸光扫来,仿佛能洞穿人心,审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而太后身侧,端坐一位中年男子,瞬间攫住了沈昭宁所有的注意力。
男子面白如玉,气质温雅,一身月白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清贵,周身带着与世无争的谦和气度,正是朝野上下人人称颂的贤王——永容王爷。
他左手自然搭在膝上,覆着一只干净洁白的丝质手套,遮掩了那截残缺的食指。此刻正慢悠悠端着一盏清茶,眸光似笑非笑,淡淡落在沈昭宁身上,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算计。
就是这个人。
是屠戮沈家满门、操控周庸作乱、洗劫青云岭暗仓、纵火焚烧太庙、暗中追杀萧珩、图谋篡夺皇权的真正元凶。是披着温良假面,藏着蛇蝎心肠的至亲皇叔。
一瞬之间,沈昭宁心脏骤然紧缩,血液微微滞涩,心底寒意翻涌。可她面上依旧沉静无波,垂着眼帘,神色恭谨,不露半分破绽。
“沈姑娘,今日哀家召你入宫,只为一桩悬案,想问你个明白。”太后放下手中佛珠,指尖轻叩檀木案几,温和的语气里带着沉甸甸的威压,“近日有朝臣递上密折,检举你私通南境叛军,暗中往来传递消息。折子上还言,当年你父亲沈砚获罪抄家,便是因为查到了你通敌的实证,才被朝廷定罪。此事,你作何解释?”
罪名直接扣死,开篇便是杀招,没有半分铺垫余地。
沈昭宁抬眸坦然迎上太后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清亮,不慌不忙,字字铿锵有力:“太后明鉴,此乃彻头彻尾的污蔑。臣女先父沈砚,一生忠君爱国,恪尽职守,毕生心血皆系朝堂社稷。当年他深挖周庸通敌叛国一案,不惧强权、以身犯险,最终惨遭周庸灭口于天牢,含冤而终。”
“倘若臣女真的私通叛军,父亲怎会倾力彻查通敌大案,不惜以身殉国?倘若臣女真心怀叛心,又怎会在父亲蒙冤死后,孤身涉险,闯青云岭险境,拼死取回周庸通敌的账册罪证?”
话音落下,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账册抄本,双手高举奉上,姿态恭敬坦荡:“此乃臣女从青云岭暗仓取回的原始账册抄本,详细记录了周庸与南境叛军数年粮草、铁器、军械的往来明细,桩桩件件,皆是铁证。臣女若真有通敌之心,绝不会自掘坟墓,将此等致命罪证公之于众。”
太后接过账册,低头翻阅数页,眉眼微凝,神色悄然变化。她并未当场定论,转而将账册递给身侧内侍,沉声吩咐:“即刻传召刑部尚书入宫,亲自勘验这本账册的真伪,不得有误。”
太监领命,躬身退离大殿。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暗流汹涌。
就在此时,一旁静坐品茶的永容王爷缓缓放下茶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温和儒雅,字字却藏着锋利刀刃:“沈姑娘胆识过人,心性沉稳,果然不愧是沈砚之女,堪称女中豪杰。只是本王心中有一事疑惑不解——青云岭暗仓守备森严,层层设防,连军中精锐都难以轻易潜入。你一介深闺弱质女流,不通武功,无兵无势,究竟是如何突破重重防备,独自取走账册的?莫非……你早已在周庸麾下安插了内应?”
这一问,堪称绝杀软刀。
若是承认有内应,便要供出旁人,牵扯出更多势力,落入对方圈套;若是否认,便无法解释潜入暗仓的缘由,坐实刻意隐瞒、心怀不轨的罪名。进退皆是死局。
沈昭宁心底清明,瞬间洞悉其中陷阱。她短暂沉默一瞬,随即从容浅笑,应答从容不迫:“王爷说笑了。臣女自幼随父亲研读杂学,略通观人察心之术,深谙人心弱点。青云岭护卫看似森严,实则人心涣散、各怀私心,利益纠葛错综复杂。臣女不过是略施小计,挑拨其间矛盾,令他们自乱阵脚,趁乱潜入暗仓,侥幸取走证据罢了,并无任何内应。”
应答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永容王爷眼底眸光微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旋即又恢复那副温雅模样,笑意浅浅:“原来如此,沈姑娘当真聪慧过人,身怀异术。那本王倒要借机请教一番——你既通相面之术,不妨看看,本王面相如何?”
又是一处精心布设的死局。
盛誉他,便是刻意奉承宗室王爷,落得攀附权贵的口舌;诋毁他,便是大不敬之罪,当场便可拿下治罪。无论如何作答,皆是过错。
沈昭宁心神紧绷,面上却依旧淡然,不急不缓开口,言辞得体、分寸绝佳:“王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骨相清贵端正,乃是天生龙凤尊贵之姿,福气深厚,无人能及。只是王爷眉间隐有竖纹郁结,心绪常年积压,想必心中藏着一桩陈年旧事,久久未解,日夜烦忧,不得安宁。”
不夸不贬,只谈相理、不言祸福,既避了大不敬之罪,又暗戳戳点出他心事重重的状态。
永容王爷眸光骤然一变,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他低笑一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淡然:“沈姑娘好眼力。本王的确为一桩旧事困扰多年。先帝驾崩前,曾留有一道隐秘遗诏,至今下落不明。本王身为先帝胞弟,理应替皇兄分忧,奈何多年探寻无果,着实寝食难安。”
沈昭宁心底狠狠一跳。
她彻底确认,永容王爷穷尽半生探寻的,正是容贵妃留存于黑风渡的先帝传位遗诏。那道遗诏,坐实萧珩嫡子身份,是他篡权夺位的最大阻碍,也是他毕生想要销毁的终极证据。
她压下心底惊涛骇浪,垂眸敛神,恭敬俯首:“王爷心系先帝、忧心国事,臣女万分钦佩。”
不多一言,不多一问,彻底避开所有陷阱。
太后见状,适时开口打断这场暗流交锋,缓和殿内紧绷氛围:“好了,案情自有刑部勘验定论,无需多论。沈姑娘今日入宫应对得体,想来是清白无辜。你一路奔波受惊,先行回府休养,后续事宜,哀家自会处置,有事再行传召。”
“臣女谢太后恩典。”沈昭宁躬身行礼,从容告退。
转身走出慈宁殿的刹那,紧绷的脊背骤然放松,后背衣衫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冰凉黏腻地贴在肌肤之上,一身冷汗几乎湿透。方才短短半时辰的对峙,步步惊心、如履薄冰,耗费了她全部心神。
踏出高耸宫门,迎上宫外通透的风,她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胸腔凝滞的沉闷缓缓消散,心脏才得以平稳跳动。
宫门外,青禾正焦灼踱步,翘首以盼,见她平安出来,瞬间喜极而泣,快步迎上:“小姐!您可算出来了!太后没有为难您吧?”
“我无事。”沈昭宁轻轻摇头,随即压低声音急问,“墨七可否已经出发?”
“已经连夜动身了!”青禾连忙应声,“他挑了王府最快的千里良驹,日夜兼程,说是三日之内必定追上王爷,绝不会耽误分毫!”
沈昭宁微微颔首,心底稍稍安稳,却依旧沉甸甸的。
今日这场入宫问询,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试探。永容王爷已然彻底确定,她知晓遗诏秘密,手握他谋逆的关键线索,绝不会再对她手下留情。
如今局势危急,她必须抢在永容王爷之前,找到黑风渡地底的先帝遗诏。
可她心头清楚,黑风渡昨夜惨遭突袭,三百守军全员阵亡,渡口早已沦为死地,凶险未知。
沈昭宁抬头望向天边沉沉阴云,天色昏暗,风声萧瑟,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而她身后的慈宁宫角楼之上,一道玄色身影凭栏而立。
永容王爷居高临下,静静望着沈昭宁渐行渐远的纤细背影,温润的眉眼彻底褪去笑意,眼底覆上一层沉沉寒戾。晚风掀起他锦袍衣摆,周身谦和气质尽数消散,只剩冰冷狠绝。
“沈昭宁……”他低声呢喃,语气冷冽,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恻冷笑,“你比本王想象的,更聪慧、更隐忍,也更有趣。”
他转头看向身侧跪地的暗卫,声音低沉无温,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传我口令,全员奔赴黑风渡,掘地三尺,翻遍整片渡口地底,不惜一切代价,找出那份先帝遗诏。活要见诏,死要毁迹。”
暗卫俯首领命,身形一闪,转瞬消失在宫墙阴影之中。
永容王爷重新望向远方街道,沈昭宁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街巷尽头。他眼底杀意凛冽,字字冰冷:“你若安分守己,做一颗听话的棋子,本王尚可留你周全。可你偏要跳出棋局,执意与本王为敌……”
“那便休怪本王,无情无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