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沉,残阳染血。
整片永安郡中央比武台,被一层暗沉橘红暮色笼罩。
天边流云被落日浸成暗红,风过十丈青石擂台,卷起地面残留的黑色煞尘,漫天浮沉,落地便蚀出细碎白点,那是方才擒蛟煞阵消散后,遗留不散的域外残煞。
第二轮对决落幕,倒地的冥阁死士烬夜被黑衣属下无声抬离擂台。
自始至终,烬夜空洞双目没有一丝情绪,落败如同既定程序,败了,便退场,毫无波澜。这就是冥阁养大的死士,无喜无悲,生死皆由阁主一念而定,从出生起,便是为猎杀而生。
看台喧嚣,渐渐压下沉寂。
晚风转凉,暮气沉沉压下全场,观战武者尽数敛声,心底的躁动亢奋,尽数被一股无形寒意压住。
两轮对局,看得所有人脊背发凉。
从黑石城厉骁借阵强攻,到冥阁烬夜开阵锁脉,步步都是死局,招招直指沈砚性命。可这名青阳城来的少年,以武徒三重之身,破煞、斩死士、扛武师隔空威压,硬生生从两轮必死之局里,踏血取胜。
擂台上,青衫边角破碎,肩头皮肉溃烂结痂,淡黑煞痕嵌在肌理之间,久久无法消退。
沈砚垂眸,指尖捻开周清鸢递来的净煞灵液,瓷瓶开盖一瞬,一缕温润纯白灵气散开,刚好克制周身阴煞。灵液涂抹伤口,灼烧痛感瞬间褪去,腐蚀破损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愈合。
残留经脉滞涩之感,一扫而空。
“冥阁不会就此收手。”
白衣周清鸢立身身侧,晚风拂动她鬓边碎发,玉柄长剑斜垂地面,眸光望向西侧清风宗看台,声线压得极低,只有二人可闻,“方才高楼夜衍传音清风宗,下一轮出战之人,是清风宗少宗主,楚凌。”
沈砚抬眸,视线越过层层看台,精准落在清风宗贵宾席位。
清风宗坐落永安郡南麓,宗门主修清心梵力,灵力至纯至正,天生克制一切兽类血脉、邪异骨力,恰好与碧鳞蛟血脉天生相克。
席位正中,白衣束冠少年端坐,眉眼温润斯文,气质不染烟火,看似温润如玉,眼底却藏着极深的漠然冷意。
楚凌,清风宗百年第一天骄,武徒三重巅峰修为,底蕴远超厉骁、烬夜,同辈之内,极少出手,出手必分生死。
“不止修为。”周清鸢眉心微蹙,氛围感凝重几分,红唇轻启道出底牌,“楚凌随身携带宗门古物,三阶灵宝,清梵镇蛟铃。此铃出土于镇蛟古遗迹,专门镇压水系蛟类血脉,铃音一响,蛟脉蛰伏封印,你所有血脉力量、肉身鳞甲,都会被强行封禁。”
最致命的克制,迎面而来。
之前对战,沈砚最大底牌便是蛟鳞肉身、本源煞力豁免,可遇上镇蛟灵宝,底牌直接作废,等同于被废一半战力。
没有鳞甲护体,没有血脉破煞,他只剩功法身法,直面顶尖宗门天骄。
“我知晓了。”
沈砚淡淡应声,神色不见慌乱。
从踏入郡城擂台那日起,他就清楚,这一场盛会,从来不是公平比武,是冥阁量身打造的猎蛟棋局。棋局之内,棋子轮番上场,杀招层层叠加,目的只有一个——活捉或者斩杀自己。
躲不开,退不得。
退赛,便失去郡守庇护,日后冥阁可明目张胆全境追杀,阿禾、侯府一众善待他之人,都会被牵连清算。
只能迎难而上。
“你的蛟脉,不可催动。一旦铃音入体,血脉彻底封禁,短时间无法解封,后续决赛,再无翻盘余地。”周清鸢最后叮嘱一句,抬脚缓步走回贵宾席,白衣背影消融在暮色晚风里。
她能破一次阵法,能提点一次危机,却不能直接下场帮战。
郡守府制衡全郡,一旦公然偏袒沈砚,会被扣上徇私坏规的名头,得罪清风宗、冥阁两大势力,郡城格局直接崩塌。
高台之上,司仪嗓音略显干涩,穿透暮风传开:“二轮结束,休整一刻钟,第三轮抽签开赛!剩余武者不足二十人,本轮对决,直接敲定八强席位!”
暮风呼啸,吹得擂台旗帜猎猎作响。
侯府看台角落,阿禾紧紧攥紧拳头,指尖泛白,满眼焦灼望向擂台青衫身影,低声自语:“清风宗镇蛟灵宝,专门克制公子血脉,这一战太难了……”
执法长老秦守伫立一旁,面色沉郁。
他方才已经探查清楚,楚凌梵力醇厚干净,功法克制碎云诀,外加灵宝加持,天时地利人和,尽数站在楚凌一方。
“实在不敌,便可主动认输,保住性命为重。”秦守隔空传音,语气带着无奈,“输掉擂台无妨,我拼尽全力,也可保你平安离开郡城。”
沈砚收到传音,只是轻轻摇头,没有回应。
认输容易,可认输之后,前路万丈荆棘,无人可替他挡。
对面云来客栈顶层雅间,暮色透窗,映着夜衍俊的侧脸。
黑衣男子凭栏而立,紫眸俯瞰整片擂台,指尖把玩一枚通体漆黑的蛟骨手串,手串之上,刻满域外献祭符文。
“阁主,楚凌已拿到本座指令,铃响封脉,不留情面,此战必斩沈砚。”属下躬身垂首,低声汇报,“清风宗全宗老小命脉,尽数握在我们手中,楚凌不敢违令。”
“我不要重创,不要擒获。”
夜衍声线慵懒微凉,带着暮夜独有的刺骨淡漠,一字一句开口,“本轮,我要沈砚重伤濒死。废掉他催动蛟脉的能力,留一口气,待到决赛万众瞩目之时,当众抽取本源血脉,献祭引动陨蛟秘境裂口。”
他要仪式感,要全场见证,要沈砚众叛亲离、无力反抗,亲眼看着自己沦为秘境祭品。
“属下明白。”
“还有。”夜衍眸光微抬,看向郡守席位白衣少女,眼底杀意淡了几分,“看住周清鸢,不许她再度插手擂台对局,敢破局,便动用城外埋伏死士,袭扰郡守驿馆。”
一手擂台死局,一手场外牵制,滴水不漏。
一刻钟休整转瞬即逝,暮色愈发浓重,看台灯火次第点亮,暖黄灯火映着暗红残阳,光影交错,氛围感压抑到极致。
本轮抽签结果,公示高悬擂台半空木牌之上。
丙十一组,镇北侯府沈砚,对战清风宗楚凌。
宿命对局,如期而至。
木牌亮出一瞬,全场彻底安静,连晚风呼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心知肚明,这是迄今为止,本届盛会最不对等的一场对局。
一方底牌尽被克制,一身蛟脉无用武之地;一方宗门天骄,灵宝傍身,功法天生压制,占据绝对碾压优势。
“沈砚运气太差,接连撞上冥阁附庸顶尖战力。”
“蛟脉遇镇蛟铃,天生被压制,哪怕他身法逆天,也无力回天。”
“清风宗本就心狠,楚凌出手,最少废其修为,不可能留他完好下场。”
议论细碎入耳,沈砚抬脚迈步,踏过擂台残留煞痕,缓步走向擂台中心。
青衫单薄,立于偌大十丈青石台之上,孤身一人,直面全场敌意、宿命克制、八方杀机。
没有怯意,没有紧绷,平静得好似山间观风过客。
“丙十一组,清风宗楚凌,对战镇北侯府沈砚,登台开赛!”
司仪高声唱喝,话音落下。
一道白衣身影凌空踏落擂台,衣袂不染尘土,楚凌手持一柄素色梵剑,腰间悬挂一枚巴掌大小青铜古铃,铃身刻上古镇蛟纹路,古朴厚重,散发淡淡圣洁梵光。
正是三阶灵宝,清梵镇蛟铃。
楚凌落地,目光平视沈砚,温润嗓音响起,不带善恶,只有执行命令的漠然:“沈砚,我不想伤你,自废战力下台,我可留你经脉完好。”
他自幼被宗门培养,深知不敌冥阁下场凄惨,宗门全宗千人命脉,握在夜衍手中,他别无选择,只能奉命镇杀蛟脉传人。
“奉命行事而已。”沈砚抬眸,一语点破,“你也身不由己。”
楚凌眸光微动,沉默片刻,轻轻颔首:“算是吧。但武道世间,本就是身不由己。铃音一响,你的血脉便会封禁,我劝你,不要反抗。”
嗡——
话音未落,楚凌指尖轻捻,拨动腰间青铜铃舌。
第一声铃音,清越空灵,漫过整座比武擂台。
铃音入耳瞬间,沈砚骨血深处,原本温顺蛰伏的碧鳞蛟本源,骤然剧痛抽搐,好似被无形大手按压禁锢,脖颈、小臂即将浮现的青金鳞纹,瞬间黯淡回缩,死死封入骨血深处,半点力量调动不出。
血脉封禁,成真!
体表蛟力、肉身增幅、煞力豁免,尽数剥离!
此刻沈砚,只剩纯粹武徒三重灵力,外加一身身法、碎云剑法,再无任何越级底牌。
劣势,极致拉大。
贵宾席,周清鸢玉指攥紧剑柄,心底一沉。
只一铃,便封死所有底牌,这灵宝克制之力,远超预估。
高楼雅间,夜衍唇角勾起从容笑意,端起热茶抿了一口,大局已定。
没有蛟脉,沈砚就是普通三重武徒,楚凌碾压必胜。
“交手吧。”楚凌梵剑斜指地面,纯白色清心梵力缠绕剑身,灵力纯净厚重,品级远超碎云诀灵力,“我会尽快结束,少让你受皮肉之苦。”
语罢,楚凌脚下梵步踏出,身形平稳突进,没有花哨招式,一剑平直刺出。
清心梵剑,一剑锁心!
剑速不快,却封死沈砚左右所有闪避角度,梵力附着剑锋,专门消解邪异灵力,克制碎云劲气。
台下众人屏息,认定这一剑必中。
就在梵剑近身刹那,沈砚眼底精光一闪,脚下幻风游身步瞬然催动!
淡青灵力踏起残影,一虚一实,双线错位,毫厘之差避开平直一剑。
铿!
梵剑刺空,剑尖砸在青石台面,细碎石屑飞溅。
“身法不错,可惜无用。”楚凌神色不变,手腕翻转,梵剑连环出击,剑影层层叠叠,纯白梵力笼罩整片擂台,压缩沈砚游走空间。
失去蛟鳞肉身加持,沈砚不敢硬接梵剑锋芒,只能全力踏动身法,残影不断切换,暮风裹挟剑风擦身而过,衣袂接连被剑气割裂,肌肤划出浅浅血口。
一剑,两剑,十剑!
楚凌剑势连绵不绝,梵力覆盖全场,攻防一体,毫无破绽。
沈砚全程游走闪避,不断后撤,肩头、小臂新增数道剑伤,气血平稳消耗,被动落入下风。
“没有蛟脉,他连正面格挡都做不到,彻底被压制了。”
“身法再快,总有灵力耗尽之时,撑不了百息。”
看台议论再起,风向彻底一边倒。
擂台之上,楚凌步步紧逼,眸色渐冷,再度拨动青铜铃舌。
嗡——!
第二重铃音拔高数倍,穿透力暴涨,直刺神魂!
不止封禁血脉,更是震荡心神!
沈砚脑海嗡鸣,脚步一瞬滞涩,身法节奏直接断层。
就是此刻!
楚凌抓住破绽,梵力汇聚脚尖,一脚精准踹在沈砚心口,纯白梵力侵入经脉,震得丹田灵力逆行。
嘭!
沈砚身形倒飞数米,重重落地,单膝跪地,掌心撑住冰冷青石,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咳出,染红身前地面。
受伤,呕血,节节败退。
“还要顽抗?”楚凌缓步上前,梵剑抵住沈砚脖颈一寸之处,寒意贴肤,“认输,我留你性命。”
只要沈砚开口认输,本轮落败,彻底无缘八强,失去盛会头名资格,冥阁目的达成。
晚风卷起地上血迹,暮色更沉,擂台灯火摇曳不定,光影打在沈砚低垂侧脸,孤寂又倔强。
全场死寂,静待他开口认输。
高楼夜衍端杯轻笑,胜券在握。
贵宾席周清鸢身子前倾,指尖攥紧剑柄,随时准备起身破铃救人。
沈砚缓缓抬首,眼底没有狼狈,没有颓败,只剩一片澄澈清冷。
他抬手,缓缓擦去唇角血迹,握铁剑的手掌,稳如磐石,不曾晃动分毫。
“我这一生,只认输,不认命。”
一语落地,声落如风,传遍全场。
血脉被封又如何?灵宝克制又如何?
他能走到今日,从西落院五年欺凌泥潭爬起,从武徒二重逆斩武师,从来不止依靠蛟脉天赋。
还有刻入骨髓的隐忍、绝境抗压、拆解招式的武道本心!
碎云诀运转极致,丹田灵力摒弃杂乱流转,凝练至针尖大小,尽数汇聚剑身。
沈砚弃掉大范围游走身法,舍弃虚实残影,周身气息骤然收敛,一改此前闪避打法,主动起身,抬剑直面梵剑锋芒。
“你依托灵宝取胜,不算武道本事。”
沈砚目光锁定楚凌腰间铜铃,看穿制胜核心,“封我血脉,便可稳压我,那我,破铃即可。”
不破人,先破灵宝!
楚凌眉头微蹙,只觉可笑:“镇蛟灵宝坚硬无比,武徒之力,不可损毁,你纯属徒劳。”
“试过,方知可否。”
下一瞬,沈砚脚下步伐突变,不再大范围游走,幻风游身步缩至极小范围,贴身突进,规避梵剑大范围斩击,舍命贴近楚凌身周!
近身,便是铃音最弱、梵剑最难施展之地!
剑风呼啸,贴身缠斗开启,楚凌大范围剑招尽数作废,只能仓促横剑格挡。
铿铿铿!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刺耳,暮风卷碎剑气,二人身影极速交错,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沈砚手臂发麻,经脉刺痛。
他以身受轻伤为代价,步步逼近,无视梵力侵蚀,所有剑招,全部直指腰间青铜古铃!
百息缠斗,沈砚浑身新增七八道深浅剑伤,衣衫彻底染红,模样狼狈至极,眼神却愈发锋利透亮。
终于,抓住楚凌换气刹那破绽。
沈砚弃剑,空手侧身,五指凝劲,碎云劲气汇聚指尖,倾尽丹田全部灵力,一指点出!
精准点砸青铜铃舌衔接缝隙,灵宝唯一弱点!
咔嚓!
细微裂纹声响,穿透全场剑鸣。
腰间清梵镇蛟铃,铃身开裂一道细纹,铃舌错位!
嗡——!
紊乱刺耳铃音爆发一瞬,骤然戛然而止。
血脉封禁,解除!
骨血温热力量瞬间复苏,青金色鳞纹自小臂破土而出,流光覆体,煞气、梵力皆不可侵!
绝境破铃,血脉重归!
楚凌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滔天波澜,满眼不可置信:“你竟敢以身换破绽,碎我镇蛟铃?!”
他从未见过同级武者,敢硬生生扛数十道剑伤,只为打碎克制自身灵宝。
高楼之上,夜衍从容神色瞬间碎裂,指尖猛地捏碎茶杯,冷声低吼:“不可能!三阶灵宝,怎会被武徒打碎!”
暮色狂风大作,吹起少年染血青衫。
沈砚抬眸,鳞光映眸,染血握拳,直面错愕白衣天骄,声线清冽震彻擂台:
“一物克一物,可天道,从不克有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