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朝一统四海,三国乱世彻底落幕,天下刀兵尽数入库,战马归山林、兵器藏府库,黎民终于摆脱自汉末黄巾之乱起绵延百年的征伐动荡。千里之外的巴蜀天府之地,更是数十载不见烽烟,当年刘禅开城归降换来的太平岁月稳稳延续,乡间阡陌良田岁岁丰收,城镇市集商贾往来不绝,孩童得以安心入塾读书,农人不必再应征从军奔赴沙场,阖家相守、耕织安乐,完完全全达成了当年刘禅独坐紫宸大殿,舍弃帝号、独揽骂名之时心中许下的心愿。
刘禅久居洛阳城郊安乐公府,数十年安享朝廷丰厚俸禄,百亩良田产出尽数归府支配,仆从、乐伎、护卫供给充足,一生不必为衣食生计烦忧。刘氏宗室子孙在洛阳安稳繁衍,开枝散叶,后辈或是读书闲居,或是入朝做闲散小官,无人遭受贬谪、屠戮牵连;当年跟随刘禅千里北迁的蜀汉文武旧臣,也都得以安享晚年,寿终正寝,宗族家眷皆受朝廷妥善安置,不曾有一人因前朝旧臣身份获罪受难。千里之外的巴蜀大地,更是岁岁太平,乡野百姓不必承受屠城、苛税、连年征伐之苦,先主刘备毕生开创基业、盼天下安定,丞相武侯诸葛亮穷尽半生北伐、只求还民安宁,两位先贤穷尽一生没能完成的休兵安民夙愿,最终竟以刘禅舍弃江山、背负骂名的方式,长久落地实现。
光阴缓缓催人垂暮,岁月转瞬数十载,刘禅年至花甲,身形日渐衰弱,常年卧于安乐公府寝榻之上。静卧床帏之间,他时常闭目回望自己波澜起伏的一生,半生过往如画卷一般在脑海缓缓铺展:少年继位,十七岁执掌巴蜀山河,在位二十九载,始终轻徭薄赋、减免苛捐,体恤乡间贫苦,一心安抚黎民,从未大兴土木、穷兵黩武;邓艾孤军兵临成都,孤城兵疲粮尽,明知死守便是满城浩劫,毅然自弃帝王尊号、传国玉玺,大开城门举国归降,以自身一身荣辱、千秋污名,避免天府万千生灵沦为刀下亡魂;北迁洛阳之后,身陷精致囚笼,直面司马昭层层叠叠暗藏甲兵的生死杀机,看破一场场筵席圈套,以一句世人耻笑千年的“乐不思蜀”完成惊天伪装,消解皇室全部猜忌,保全随行宗族数百口性命,护住蜀地数十年无战火动荡。
千百年间,后世世人翻阅史书,目光永远只停留在“乐不思蜀”四个字之上,仅凭这短短六字,便武断唾骂刘禅懦弱昏庸、胸无大志、断送汉家四百年巴蜀基业,将他牢牢钉在千古昏君的耻辱柱上,历朝历代史官落笔,满纸皆是苛责、嘲讽、贬低,无人愿意沉下心梳理成都城破时的两难绝境,无人权衡死守与归降两条道路背后,满城百姓的生死得失,更无人读懂他主动背负亡国骂名、以自身荣辱换取苍生安稳的深层取舍。
世间所有人都认定,刘禅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是弄丢汉室江山、愧对列祖列宗的庸碌亡国之君,丢了帝王权柄,丢了正统社稷,丢了青史称颂的贤君风骨。可刘禅心中通透,评判人的一生输赢,从来不能只用江山社稷、史册虚名、九五尊荣作为标尺。
世人毕生追逐的帝王权柄、汉室正统、千秋清名、朝野称颂,他尽数主动舍弃,不曾有半分执念;可这份舍弃,换来了蜀中百万生民免于屠城屠戮,随行刘氏宗族全族保全性命安稳终老,西南巴蜀大地数十年隔绝战火、百姓安居乐业。世人趋之若鹜的万古盛名、朝堂至尊,于他而言皆是浮于表面的虚外物,不值一提;苍生岁岁安稳、宗族阖家存续,才是他自少年登基以来,此生唯一真正渴求、穷尽半生去守护的本心所求。
所谓流传千古的昏庸骂名,从来不是世人眼中懦弱无能的佐证,而是刘禅自愿扛在肩头、护佑万民的枷锁;世人皆笑他一生输尽汉室江山、丢尽君主气节,殊不知,他早已看透乱世浮沉、权柄虚妄,一生行事皆以苍生为先,是乱世之中,真正看透得失、守住本心的终极赢家。
弥留之际,窗外夜色沉静,一轮清月悬于天际,淡淡月华洒向西南蜀地方向,刘禅缓缓侧过头,望向天边那片属于故土的月色,唇角慢慢浮起一抹淡然无憾的浅淡笑意。回首此生,若论守住汉室江山、延续帝王正统,他的确愧对宗庙之中列祖列宗的毕生心血;可若论守护一方百姓、止息兵戈战乱,他无愧于巴蜀境内万千黎民,无愧于当年紫宸大殿之上,舍弃龙章独揽罪责的坦荡抉择。世人皆道他丢失了史册称颂的帝王风骨,可他牢牢守住了十七岁登临帝位之时,便立下的休兵安民、护佑苍生的初心,半生取舍,俯仰天地,无愧于心。
刘禅寿终正寝之后,晋武帝司马炎感念他归降安民、一生不曾滋生异志,特地下诏以一等公爵礼制厚葬,赏赐丰厚陪葬器物,刘氏宗室子弟安稳承袭安乐县公俸禄田产,世代安居洛阳,不受苛待。千里之外的巴蜀大地,百姓代代耕田织作,市井烟火岁岁绵延不绝,再无大规模兵祸屠戮,安稳太平长久延续。千百年岁月流转,无数文人墨客、读史之人依旧翻着史书嘲讽后主昏聩忘本,可天府沃土之上生生不息的万家烟火,便是刘禅当年舍弃江山、独担千秋骂名,留给世间最厚重、最实在的答卷。
青史笔墨千重骂,难掩安民一片心。
抛却帝王千秋名,原是人间大赢家。
《刘禅赋》
文/任冶熔
乱世倾颓,汉祚飘摇;三分鼎峙,蜀水萧萧。昭烈开基,起布衣而创霸业;武侯辅世,竭丹忱以护南朝。承两代之基业,继四海之遗韶,有君名禅,字曰公嗣,栖身乱世,独守仁谣。
幼逢颠沛,长沐忠劳。襁褓罹兵戈之险,髫年承宗庙之挑。白帝遗诏,寄山河于稚主;蜀宫临政,托社稷于臣僚。十七登极,坐领巴山蜀水;廿九临朝,深耕天府荒苗。不兴穷兵之伐,不施苛政之嚣。轻徭薄赋,安阖境之生民;止戈息战,抚经年之寂寥。承相父治国之法度,守先君安民之节操。蜀中岁岁丰稔,乡野户户歌谣,乱世一隅净土,全凭仁政相调。
奈何天道轮转,大势难拗。魏旗西指,邓艾孤军临隘;蜀城困守,貔貅锐气全消。剑阁天险,难遮中原甲士;成都孤堞,已无再战兵韶。朝野文武,或死忠而殉国;阖城生民,或将破而风摇。彼时孤城势竭,内外萧条,死守则屠城喋血,鏖战则千里焚燎。百万苍生悬命,一方烟火飘摇。
后主览残局之危,察生民之渺。弃九五之尊号,舍万世之龙章。辞宗庙之传承,缴汉室之玺璋。宁担亡国之罪责,独揽千秋之谤伤;不恋一身之荣宠,唯求万姓之安康。素衣出郭,无帝王之威仪;徒步归降,存仁者之热肠。以一己之荣辱沉浮,换巴蜀之岁岁平昌。不使天府沦为焦土,不教黎庶尽作亡殇。胸襟坦荡,取舍昭彰,千古帝王,鲜有此量。
国祚既倾,北迁洛阳。辞锦城之烟月,别故国之山岗。千里风霜羁旅,一身落寞行藏。昔日君临天府,万方俯首;今朝幽居洛土,四壁为墙。名为安乐之公,实为囚居之客;外承王侯之礼,内藏步步之霜。深宫寂寂,密探昭昭,一言一行,皆入窥瞄。
司马昭蓄疑屡试,藏杀机于宴堂。数设机锋之问,频布夺命之罗。观旧臣悲怀故国,察群僚泪断乡邦。唯后主佯耽逸乐,静敛刚肠。对危筵而浅笑,对诘问而轻扬。一句乐不思蜀,消九重猜忌之霜;半生佯愚藏智,卸万千致命之伤。
世人嗤其庸弱,千古笑其疏狂。谓其忘君父之基业,弃祖宗之封疆;鄙其沉溺安乐,昧却故邦。谁解嬉笑之下,隐忍千行;谁明荒唐之外,风骨昭彰。所谓不思蜀者,非忘故土山川,非轻先主武侯,非薄家国庙堂。乃是藏锐于钝,守柔于刚,以昏庸之假面,掩护民之热肠。
知身存则蜀地无扰,身安则烽火不扬。若露半分故国之念,必招再度征伐之殃。一己清名可弃,千秋美誉可亡;唯此蜀中百姓,岁岁烟火不可再伤。忍举世之嘲讽,担万古之诟谤。敛半生帝王韬略,守一方黎庶安康。
待到晋朝鼎定,四海归唐。三国硝烟尽散,九州兵甲皆藏。巴蜀良田永续,市井烟火绵长。先主未竟之安,武侯毕生之望,终在后主隐忍之中,落得岁岁平昌。
嗟乎!青史落笔,偏爱雄强。颂开疆拓土之主,褒殉国死义之王。独惜后主,舍江山以护民,弃功名以存康。背负千载昏庸之辱,成就一方万世之祥。
无帝王千秋之盛名,有仁者一世之担当。所谓乱世输家,实则人间赢家;所谓千秋昏主,终究万古贤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