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乐筵席试探落幕之后,司马昭虽因刘禅那句“乐不思蜀”放下大半疑心,却从未放松对安乐公府的监视管控,府院四周禁军巡逻班次增加一倍,往来洛阳与蜀地的所有驿传书信一律截留查验,蜀中百姓、旧士族子弟但凡想要北上洛阳探望刘禅,全部在洛阳城门处被士卒拦下,不准踏入城内半步;府中刘氏宗室、蜀汉旧臣但凡想要出城拜访亲友、游赏城郊山水,必须提前三日递交出行文书,写明往来地点、交谈人物、返程时辰,出行途中全程有两名禁军贴身跟随,一言一行尽数记录上报;府内分配服侍的仆役、侍女频繁被官府传唤问话,反复盘问府中人私下闲谈内容,一张密不透风的监视大网,牢牢将刘禅全族困于安乐公府方寸院墙之内,无半分自由空间。
回想昔日执掌蜀汉天府山河之时,刘禅身为九五之尊,出入皇城有文武百官、禁军仪仗随行护持,蜀中万里疆域任由他巡行体察民情,登高观江、下乡查田皆可随心而动,无任何人约束阻拦;朝堂之上,全国郡县户籍、粮仓、民生奏章尽数送至御案,每日所思所行皆是安抚黎民、减免赋税、调解乡野纷争,心中始终有万千百姓作为牵挂寄托,终日充实忙碌,自有帝王肩头的责任与重量。可如今身居洛阳安乐公府,四面高墙便是不可逾越的边界,想要登上府中高楼眺望城郊风景,都会有贴身侍卫委婉上前劝阻,唯恐他远眺西南蜀地方向,生出思乡复国念想;每日除去宴饮赏花、饮酒听曲,再无任何实务可操持,满心护民济世的抱负无处施展,只能深深埋藏心底,日复一日困于闲散虚无的禁锢生活之中,身心皆被无形枷锁束缚。
随行宗室子弟多是年少后辈,自幼生长于成都皇城,习惯了自在无拘的生活,难以承受常年幽居宅院、处处受人管束的压抑拘束。几名年轻刘氏子弟不堪禁锢,趁深夜禁军换防间隙,偷偷翻越后院低矮围墙想要出城散心,可院墙之外早已布下暗哨,子弟翻墙落地瞬间便被禁军当场拦下,押解回府严加训诫。此事很快传入司马昭耳中,晋王当即派遣幕僚至安乐公府传下训诫,言语间暗藏严厉警告:若刘氏宗族子弟再私自出逃、滋生事端,朝廷便立刻削减府中俸禄粮帛,收紧全部出入权限,牵连全族一同承受苛待。
刘禅得知子弟翻墙闯祸一事,心中暗生忧虑,即刻召集所有宗室后辈齐聚厅堂,严厉训诫众人,细细讲明当下凶险处境:“我等寄身曹魏都城,本就是朝廷重点看管的降人,一举一动皆牵动晋王猜忌之心。诸位年少冲动,一时贪玩翻墙出城,看似只是小事,却会被密探上报为暗中联络外人、图谋不轨的佐证,一旦晋王疑心加重,轻则我们永世困于府中不得踏出大门半步,重则罗织谋逆罪名,全族性命难保,甚至以此为借口出兵清查蜀地,再度掀起战火。当年孤舍弃江山、背负骂名换来蜀地太平,万万不可因诸位一时任性,毁掉两地安宁,连累满门宗族殒命。”
一众少年宗室听罢后主剖析的利害,方才知晓自身一时冲动险些招来灭门大祸,纷纷低头认错,往后安分居于府中,再不敢生出私自出逃、违背管控的念头。
昔日追随刘禅征战、理政的忠心文臣武将,日日被困于安乐公府方寸天地之间,胸中怀揣辅佐汉室、安抚苍生的满腔抱负,如今彻底无用武之地,又时刻被密探监视窥探,心中抑郁愁苦无处排解,时常私下聚坐庭院亭台长吁短叹,一部分人私下暗自埋怨刘禅当年开城归降之举,认为正是后主舍弃城池,断送蜀汉二十九载基业,如今又一味伪装耽于享乐、忘却故国山河,丢失了蜀汉君主该有的铮铮骨气。
这些私下非议后主的流言碎语,很快经由府中密探传入刘禅耳中,听闻旧臣心底怨怼,刘禅不曾动怒斥责,也不急于辩解自身隐忍筹谋,只寻一个无风黄昏,邀约所有心存不满的旧臣齐聚后花园,屏退所有仆役密探,缓缓道出当年开城归降、如今伪装安乐背后完整考量。
他缓步走到亭前石阶之上,目光望向西南天际,语气沉重却坦荡:“诸位心中埋怨孤当年开城归降、断送汉室江山,又不满我在洛阳日日宴乐、装作不思蜀地的模样,孤全然理解。但诸君不妨静心回想当年邓艾兵临成都城下的绝境:彼时成都城内粮草不足、守军疲敝,剑阁姜维援军远隔千里,钟会十万主力大军屯驻关外虎视眈眈,倘若孤紧闭城门死守三日,邓艾大军破城之后,必会放任士卒屠戮劫掠,满城文武官吏、平民百姓尽数沦为刀下亡魂,诸位家中妻儿宗族、蜀地乡邻老幼无一能够幸免,天府沃土顷刻化作人间炼狱。”
“孤舍弃帝王尊号、传国玉玺,独自包揽亡国所有罪责,就是以自身一人的千秋骂名,换取全城百姓、诸位宗族的性命安稳;如今在洛阳佯装沉溺宴乐、全然不思故土,是为消解晋王司马昭心中深重猜忌,让他认定我全无复国远志,放下屠刀,不再对刘氏宗族、蜀中旧部心生杀念。我等今日虽身陷软禁、受尽屈辱,可千里之外的蜀地百姓依旧安稳耕织,不受连年征伐战火侵扰,这份取舍,从来不能只看眼前我等寄人篱下的屈辱,更要看重蜀中百万生民的长久太平。”
一众文武旧臣静静聆听后主剖白,细细回想成都城破前夕满城百姓岌岌可危的绝境,再对照如今蜀地无兵戈战乱的安稳光景,心中积压许久的怨愤、不满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心疼与悲悯,终于读懂刘禅藏在庸碌享乐皮囊之下,以苍生为先的隐忍苦心,往后再无人私下非议后主行事。
每至夜深人静,府中白日喧嚣宴乐尽数散去,舞乐仆役各自归房歇息,偌大庭院只剩刘禅孤身一人。他常常独自走到后院望月亭,凭栏静立直至夜半,抬眼遥望西南蜀地方向,无人窥探、无人记录的深夜,才敢卸下终日伪装出的闲散笑意,眼底漫开无尽孤寂牵挂。外人所见安乐公府锦衣玉食、笙歌不断,只道刘禅贪图安逸、忘却家国;无人知晓这座看似华贵的府邸是精致囚牢,锦衣玉食是无形枷锁,寄人篱下、一言一行受人拿捏窥探的囚徒帝王滋味,唯有刘禅一人寸寸咀嚼、默默承受。
伪装安逸、消解晋王猜忌的隐忍之路尚且漫长,司马昭心底未曾根除的忌惮,早已酝酿出层层致命杀机,正一步步朝着安乐公府逼近,一场场暗藏甲兵、置人于死地的试探筵席,即将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