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村子离得不远,杨胡跟在那个汉子后面,半跑半颠,半天就到了。
还没到院子,里面已是一片嚎啕。
土屋子里挤满了人,一个稳婆满身大汗的从里间走出来,摇着手说:
“不成了不成了,不好生,横着,下不来!”她说着直打哆嗦,“再拖下去,只怕大人小孩,一个都保不住……老太婆拼啦……”
这话出来之后,满屋子哭声更厉。
产妇的婆婆屁股坐到地上,一把捶着大腿嗷嗷叫。
那个汉子腿一抖,噗通就跪到杨胡面前了:
“杨大夫,求你!求你救俺婆娘和娃!”
杨胡却不忙着答应。
将药篓子扔到肩上,拨开拦住的道路,几步进了内间。
床上,产妇的脸色苍白,嘴都失去了血色,豆大的汗珠糊了一脸,人都已经被折磨得没力气了,剩最后一口气在喘着。
褥子底下,洇开来的血染了很大一片。
产妇的婆婆扒着门框,哭得撕心裂肺:
“作孽呀,俺咱们老张家就靠着这一胎传后!”
“稳婆都说了不能救,神仙都救不了……”
满屋的人,眼睛都是那样等着死的样子。
在这个边塞上,女人生孩子原本就是一个脚踏着鬼门关的过程。
难产更是十之八九,会有一尸两命。
杨胡心里一凉。
胎位不正,产期拖延太久,再加失血——这种局面放在他原来那个地方,也是进了产房瞎忙活一场还差不多,更何况是这没有医生又没个合格的接生婆的边塞?
难!
不过那一片鲜艳的血和产妇那口若悬丝的气息,却是容不得他再多想了。
“都出去,留下一个手脚伶俐的老太太帮把手,烧热水,备干净布!”
“呃……”稳婆怔住了,“杨大夫,你一个大男人,看着还是没媳妇的小伙子,怎么好进产房?这……这不是乱了规矩么!自古男尊女卑,没听说过男人给女人接生的事儿!”
“规矩当命使吗?”杨胡看了她一眼,“耽误下去了,你担这一尸两命?”
那稳婆被噎的无言以对。
产妇男人将心一横,朝众人呵斥:“都听杨大夫的,出了事儿,俺担!”
其他人被撵了出去,杨胡定了神,摸着手隔着布,在产妇凸起来的大肚皮上轻轻一摸,一下、两下、三下。
横位!
孩子是横着卡在那里的,这样的情况,生到天荒地老也生不出。
要转回来。
他闭了闭眼,头脑中快速闪过一套外转胎位的动作。
在他原来的地方,这套手法是有讲究的,还要有工具和盯胎心跳才行。
可这里啥也没有。
只有他的两只手。
他吸了一口凉气。
搁现代,横位难产啊,产床上转一转、推一推,实在转不过来开上一刀,母子俩都能活下来。
可这儿呢?开刀等于死,连把干净点的刀子也没有。
唯一的一条活路,那就是凭这一双手隔着肚子,把孩子生生地给转过来。
成,母子双全,成不了,他也就算完了。
“嫂子,听俺的话。”他的声音放得很沉很稳,“等会儿会很疼,你要忍得住,该使劲的时候,听俺的口令。咱们娘俩,一起把这条坎,跨过去。”
产妇的眼里已经没有什么神采,听了他的话,却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小半个时辰后,杨胡几乎屏住了呼吸。
他双手隔着肚子,一寸一寸地、很有耐心地转着那个娃娃的方向。
他的手上所施的力量,轻一点不够格,重一点就会要人的命。
帮手的那个婆子,也是看得心惊胆战的大口喘粗气,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杨大夫,这个能成么?”她是说话发抖,“老婆子当了几辈子接生婆,没瞧见过这样子接生的……”
“闭嘴。”他头也不抬。“看呐。”
他的手指,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个小小的身体在慢慢挪动、慢慢转变方向。
快要了,再偏一点点,再转一点点,就一点点。
汗水,顺着杨胡的额头往下一滴,滴到了炕边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擦黑了。
里面这无声的战斗,比任何一场刀光剑影的交锋都要难熬。
他手底下那个娃娃的方向,一点点地转正了过来。
“成了。”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随后猛地喝了一声。“嫂子,使力,听着我的,使劲!”
产妇好像被他这一声喊灌入了最后一丝力量,死死地攥住了身下的褥子,用尽浑身的气力。
“对!就是这样,再使劲。”他的声音又急又稳。“脑袋出来了,成了一半了!”
产妇杀猪一般地大叫,眼圈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婆子在一边又是抹眼泪,又是念观音大悲咒,手忙脚乱的帮忙。
一声,两声。
“哇~”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划破了整个屋子的寂静。
一个皱巴巴,红扑扑的小男孩落到了地上。
杨胡的手脚麻利地处理好了脐带,然后探了一下产妇的脉搏,发现那汹汹的血势也已经被他用药镇住了,缓缓的消退下去,这才算是真正地松了一口气。
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早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两条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了。
隔着肚子转胎位看着是没什么力气,其实要比扛一天的石头还要苦熬得多。
“母子平安。”他撩开了门帘,只说出了四个字。
这四个字是轻轻飘出来的,但掉在这院子里提心吊胆的人的耳鼓里,却是比什么都沉重。
院里等着的人们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他们便嚎啕大哭,或者高声欢呼。
那个汉子疯了一样冲过来,在看见躺在炕上的婆婆娘,还有怀里活灵活现的小娃娃时,这个汉子比谁哭都厉害!
“杨大夫你可算是俺全家的大菩萨,这恩……恩……一辈子俺都记得!”
刚刚还一副不服的模样,结果现在这当稳婆的女人脸红的像个西红柿一样,跑过来对杨胡行了一个长礼,
“这都是老婆子有眼不识泰山,杨大夫你这手……这手起死回生的手艺,老婆子给你接生一辈子也没见过啊!老婆子佩服,真佩服!”
外面围观的乡亲也炸开了锅。
“瞧瞧这,卡着横着的娃儿,都被你杨大夫几下子给接出来了!”
“大菩萨!是大菩萨!真真是大菩萨啊!”
“俺家婆娘当时要遇上你杨大夫的话……”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说着,眼圈也跟着泛起了水泡来,“可是说啥都没用了,你说俺一家怎么办呐?”
一条人命,两处遭殃的事情,硬是被他这么一个双手给拉回来了。
而且还是这么个凶险的程度,这要比治一个普通的病更加的震慑人心些。
所以没几天时间,杨胡的‘送子观音’‘一手可以救两个娃儿’这样的名号就在这一带几个村里传开了。
而那男人家也不是富户,这点诊费只怕是他给娃儿办满月的钱都搭上了吧!
杨胡没怎么拿,只拿了点小头,剩下的,他又丢过去了。
救命救人是救人,但是毁人家活路,这种事他做不来。
手里揣着那么点钱,也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花。
刚走到村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家大门前站着个人。
这人看装束像是个山民,身上披着一张猎狼用的兽皮,一脸焦躁之色,一看见杨胡,顿时站起来。
“您……您就是杨大夫?”那人又急又急,声音有些颤抖起来。“求求您救救俺家妹子!她人在山里着了什么邪,人……人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