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无声地往里面打开了。
不像想象中的那种灰尘刺鼻,也不像那种没有人来过的霉腐。那道厚厚的石门,转过来的时候甚至连一声“吱呀”的声响都没有,好像它,就是昨天晚上刚刚被谁轻轻掩上门的。
还有一种陈旧的,带着草药和檀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叶峰护着林钰倾,还有沈聿,一步步走进展殿之中。
那种味道,叶峰太熟悉了。是当归,是黄芪,是师傅炼丹时常熏的那炉子沉水香,几种缠在一起,绵绵密密的,一下子就把他拉回了6年前的山间岁月里。鼻子一酸,他几乎以为只要回头过去,就会看到师傅站在丹炉旁边,嫌弃他还不能够看清他的火候的那张脸。
可是殿里,没有一个人!
藏脉殿内,并不算黑暗。
身后的脚步声,在偌大的殿堂里响起一阵阵细小的回音。林钰倾下意识放慢了呼吸,甚至连她的骚动,在走进了殿门的一瞬,都奇妙的安分下来的样子——对,对这殿来说,也不陌生呢。
殿顶上有数十个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幽幽的散发出柔柔的清光,照亮了整座大殿,纤毫毕露。大殿很大,四壁都是满满当当的石刻,有的是关于经脉走向的图示,有的是古老而艰涩的功法口诀,还有的,画的是上古传说的壁画,斑驳而且玄奥。
那些珠光不是刺目,温温润润的像是在水里浸过月光一般,叶峰抬眼看去只觉得一片星空般的光芒亘古地挂在头上,不知道照了几百年又照过了多少人在殿内出入了。
沈聿伸手摸过一面的经脉图谱,指尖抚过冰冷的石头,神色古怪:“这图谱啊,比我山上典籍记载的都要古老精妙,师傅守着这个殿守的就是这么一份底子。”
叶峰没有回应,他的视线越过高高的图谱直接落在殿堂最中央的地方。
殿堂中间是块一丈来见方的大玉台。上面静谧地摆着一些东西,一块包着丝帛的古简,一方温暖的白玉,还有一封信。
那封信的封面,是他最熟悉不过的手迹。
“师傅!”叶峰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是师傅的字,苍劲有力,一如他心里那个总是负手站到崖边上看着云海发呆的男人。
他几乎是在颤抖着拿过那封信。
封面上只是三个字“峰儿启”
叶峰的眼眶一下就热了起来。
他十六上山,是师父在涅槃山下的乱葬岗上,把烧成大病昏迷,差点被自己的怪寒症活生生拖走一条命的他捡回来的。
是师父,用了自己一身的医术,将他从阴间拉出来;是师父,手把手的教他识药、辨脉、练武、做人。六年师徒,像父似子。
当年那个乱坟岗子,草荒人稀,乌鸦乱飞。一个无名无姓,连自己是从哪来的都不知道的小孩,蜷缩在一个个乱坟堆中,发烧烧成了只剩下了一口热气。是那个负手站在旁边的老头,蹲下来,干瘦的手掌搭住他的脉门,想了半天,只说了句‘这孩子,根子有趣’就将他背回去。
那一背,他半条命里的死气都被背着走了出去,也将他一辈子的唯一家门都背着走了回去。
下山这些日子,他在尘世间摸打滚爬,斗李家,斗天衡,一件事件事的做着,有多少回命悬一线,他咬牙挺了过来——但午夜梦回时,他最想念的是涅槃山顶的那一股炊烟,还有师傅那句:“峰儿,火候到了没有。”
那句话,师傅说了不知几百年。煮中药的时候说了,制丹时候说了,他对着一根木棍打拳打得手破肉绽,师父也只是背着手站在那里,懒洋洋地说了一句话:火候,到了没有?那个时候他很烦,现在想起来,这是一个老人最蠢笨的方法,将一生所会的一点点本事一点点往他骨头缝里捻进去。
而现在,人回来了。
可是师傅不见了!
只是留下了这样一封信,静静地躺在玉台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
“小师弟!”沈聿走到他身边,声音也有点抖,“师傅他……一定还活着!你看看这宫殿啊,封印,留物,留信,这一切一切都准备的那么齐全,师傅他是早就算定今天有这一天,所以他早就安排好了,将应该安排的都安排上了,他是带着准备出门,并不是……”
“我知道。”叶峰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制下内心泛滥的情感。“师傅那种人不可能有事的。”
他当然是这么觉得的,但‘有准备出门’背后隐藏的意思让他心口有些紧张,师傅既然早就预料到了那一天,那也就是说,这场朝着涅槃山朝着林钰倾的大难,早在很多年前,他就看到了。看到了,却没有惊动任何人,将所有需要的东西、所有需要的答案,一件一件,都装进了这座殿里。
一个男人背着多重的东西,才能将一件如此巨大的大难藏得那么不露痕迹?
叶峰看着玉台上那一块温润的白玉石,突然鼻子又是一阵抽搐。那白玉石他也认得,是师傅身上贴身戴着几十年,从来不敢取下来的宝贝。现在,就连它也在里面了。
低下头来,看着手里那封信,手指头,止不住颤抖。
殿外有商鸷那些垂涎欲滴的大老虎,殿内,是师傅留给他的谜团,可以解开他一大部分人生疑问的答案。
他知道这封信里藏着很多东西,自己想了解却又不敢去打开的一个盒子,他的身世,他的死劫,他和师傅,他和林钰倾,所有纠结在一起的根本。
抬头看向身边的林钰倾。
她脸上透出关心神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里面全是他俩的爱情。
看到叶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林钰倾握紧了他的手,无声地支持着他。
什么都没说,站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好像在告诉他:不管你看了以后会怎样,不管最后的真相是什么样的,我都陪着你一起来承受。
能感觉到她的指尖也是冷冰冰的。
替他在担心,可是这两只冰冷的手掌,一条看不见的线,却让叶峰会感觉很安心。
她的冷意和自己的体温交融在了一起。
没有比这个更好安慰的事了!
“啪”地一声,叶峰将那封一直没有勇气拆开的信,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