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阳之前,叶峰把东阳的后方,搞了个滴水不漏。
这一步他足足想了半夜,东阳可是林钰倾的根,祝氏的根基,还有这半年来不知多少人的命,换来的一点安逸,他走了,东家虽说断了一截子胳膊,在城内还能杀出来一条血路,那些散出去的小团体,还有暗中垂涎已久的蛀虫,难说不会钻空子。有了后顾之忧,他在山里就乱了神,没了主心骨。所以他把每一个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考虑了一遍,反复斟酌。
林家祝氏的生意,放在祝婉清这里操心打理,这许许多多日子查账,御敌,早已经不是那个商场花蝴蝶的祝总,对付东家溃逃后那些小小的散兵游勇,绰绰有余。至于林震山,守在林家中,表面是生病的老爷子,暗地里却是替女儿护住了东阳盟的根。周老网的眼睛遍布整个东阳大大小小的城市,只要有点风吹草动的消息,就会在第一时间传递给叶峰手中。
明面上一重,暗地里一重,还有官面上压下的那一重,三道关卡,有人想趁着他不在生出祸端,起码要掂量掂量,有没有能力承受得起。
这么多地方都想到过了,叶峰心里的绷紧的那一根弦才略微松了一下。
“放心走吧。”祝婉清送他们出了车,少见的没有一句调侃,“东阳有我,你……早点回来。”
这两个女人笑眯着眼睛,一切都不必言语了。
她们曾经是各打自己的旗号的总裁,彼此防范,现在却是能将后背交给对方的人。这一路上的危险,彻底消去了两人之间的芥蒂。
叶峰带着林钰倾同行,并没有把林钰倾留下来最为保险的东阳,只有叶峰和沈聿心里才会清楚,因为合脉,林钰倾这缕千年纯阴加上叶峰真气结合一起,若是间隔太远,合脉融合便会受阻,叶峰的死劫便会支撑不住!换句话说,这山下不知有多凶险,但是让她呆在这里,反而要比跟着叶峰身边更加危险。
血脉相连,共赴生死。
这是叶峰这几天来对叶林之间的一根无形纽带的总结。
她离不开他,他也不能离开她,这不再是一件愿意不愿意的事情,而是两颗命,被硬生生绑在一了起。
况且,东家秘录‘‘她’的根本所在山中”这句话,明摆着告诉了叶峰:林钰倾的秘密答案就在涅槃山,这趟她是非去一趟。
三个一车,一路向北!
车是林氏调来的越野车,底盘稳、油箱够,一路开到山脚下也不用停下。沈聿主动坐上了副驾,叶峰掌着方向盘,而林钰倾靠在后面,怀里还揣着个老式旧包。
里面装着换洗的衣物和救急的药。
三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但那种默契感却跟着车轮滚滚朝北方延伸,悄悄地蔓延开来。
东阳的繁华被甩在身后。高楼给了田,田给了山。再往北走,山越来越陡峭,云也越来越密。
叶峰会看着外面一层层的山峦,心情,有点乱。
6年啊。
16岁时被师父带上了涅槃山,22岁奉命下山历练。整整六年间,在那座山上,叶峰会从一个小屁孩变成医武双绝的大弟子。
山上每一株草、每一片树叶,师父的那一颦一笑,沈聿师兄当年跟他对练的一个清晨……一件一件,此时随着越来越接近山影,全都浮上了眼前。
他还记得,师父总是很早就敲他的房门,一把把他揪出被窝去扎马步。他还记得师兄沈聿背着他在厨房偷吃桂花糕。他还记得那次大雪封山,师徒几个围着一炉炭火,听师父给他们讲一些关于上古盟约和阴阳两脉的事儿。他那时候以为是哄他们睡觉的故事,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居然每句话都在讲他自己身上发生了的事。
近乡情怯。
这四个字以前叶峰不太理解,但现在他咂出来满嘴的味道。
“快了。”沈聿在副驾,望着眼前景怯,“前面那个镇就是涅槃山脚下的‘听雪镇’了。以前师父派我们下去买东西都是从这儿过。”
车子,慢慢开进听雪镇。
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山镇。
青石板铺成的道路已经磨得很透亮。两边的老木楼,屋脊上的翘檐都带着些破败。镇上的人流来流去,并没有和其他古镇有什么差别——只是叶峰会因为多年打斗的眼力看出了一些东西。
街口的茶摊,有一个人低头喝茶,气息绵延浑厚,一看就知道是个藏不住的高手。布庄门口,有两个貌似闲聊的中年男人,目光瞄过来瞄过去,刀子一样锋锐。就算是卖糖人的小贩,腰背挺拔,下盘扎实,也不像是平常人。
他们散在镇的每一个角落,彼此并不打招呼,可是却又形成了无形的大网。
有人盯上山的老路,有人守住出镇的岔口,有人甚至看他他们刚刚进城的生面孔车辆上下了一番眼色。
整座听雪镇都是一张绷紧的弓。一般人看不到,但只要放在叶峰眼里,镇上这些练家子足有十几个!
“师兄。”叶峰低声说:“这镇子……不对劲啊!”
“嗯。”沈聿脸色凝重:“以前的听雪镇哪有这么多外来的陌生人!这些人……好像都在等一个人似的?”
一个小镇子,来了这么多隐士在偷袭……
那个地方,究竟有什么?让人这么如临大敌!
叶峰心里的不安更重了一层。
林钰倾也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不由自主地,离叶峰更近了一些。
她不会武功,可是经历上半年的事儿之后,这点敏锐早就被磨练出来了。
那些目光所散发出的一丝贪婪和计算,她是逃不过去的。
就在三个下来车,走上这条石板路的时候,林钰倾忽然“咦”了一声,摸了摸心口。
“怎么了?”叶峰马上戒备了起来。
“我身上的气……”林钰倾眉头蹙起,表情似乎很迷茫的样子:“一走近这片山,他就……他自己动弹起来,就像……有东西在诱惑它一样!”
这股纯阴之气已经封禁了千百上万年的时间,又被合脉一点一点的唤醒过来,居然这个时候不受她的控制,在全身的经脉内微微颤动了一下。
就好像是见到水的小鱼一样,在试探地向着那片被云雾笼罩的山峰靠拢。
叶峰心脏狂跳不止。
临近山,纯阴发声。
他看向那片被云雾环绕的山顶,眼神,越来越暗了下来。
因为这个小山里,一定藏着跟“她”有关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