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转灵寺上下来几日后。
这几日,赵红绫每日皆要殷切叮嘱顾辰珍重身子,顾辰心下纳闷,不知爱妻此番是何用意。
但他每次看赵红绫,都感觉她正在邪邪地笑。
这天。
黄昏沉沉,顾怀安把书房内的烛火点上,映得四壁生暖。
顾辰坐在案前,指间捏着好几页薄纸,正是顾怀安的课业。
字迹端正,横平竖直,题解周全,条理分明。
怀安小时候,课业整体是好的,但偶会犯些小错,顾辰也总能挑出些细琐毛病,让他戒骄戒躁。
只不过最近几年,他愈发找不到毛病了。
而最近几个月的课业,从头看到尾,当真是无一处可驳,无一句可改。
他将纸页轻轻放下,抬眼看他,半晌,温声道:“嗯,今天的课业,也很不错。”
顾怀安听后喜上眉梢,每次得到严苛老爹的肯定,他都觉得自己腰杆都直了不少。
他身量已抽条,眉眼间有少年的清俊,也有未褪的稚气。
怀安随后开口:“爹,说好的,如果连着三月课业没有疏漏,是不是后面。”
“往后课业做得快做得好,就可以外出玩耍,也可以读你想读的话本子,但切记不可荒废正事。”顾辰语气平淡。
少年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当真?”
“爹几时骗过你。”
顾怀安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却硬生生压住了,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多谢父亲。”
他转身出门,欢呼雀跃地去翻自己私藏的话本。
顾辰看着儿子远去,心中非常欢喜。
天生目过不忘,正事上沉稳有度,处事不徐不疾,才学更是出类拔萃。
这儿子,当真像极了他。
只是,又不全然像他。
孩子在裴叔叔身上学了几分狡黠,按照裴叔叔的话说就是“此子满腹黑水”,女儿顾怀宁更是对此深表认可。
他又从娘亲赵红绫那里学了几分顽皮,不从正事的时候,他就偏生爱捉弄人。
他和他不一样。
他幼时求而不得的种种,安稳、宽纵、有人护着,怀安都有。
有了更好的教育,怀安的前程,自是不可限量。
至于那性情,顾辰认为,比起自己闷闷的模样,他倒也没觉得怀安这样有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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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后园之中,暮色未深。
草木葱茏,枝叶层层叠叠。
赵红绫立于石阶之上,目光落在院中那个红衣少女身上。
顾怀宁,高束马尾,打扮得利落干净。
她手持铁剑,一招一式,虎虎生风。
剑法尚且算不得精纯,可这股子气势,眉眼间的凌厉、出剑时的果决、收招时一甩头的飒爽,已经有了几分她当年的影子。
赵红绫看得出了神。
这女儿,当真是像极了她。
轰轰烈烈如一壶刚开坛的热酒,浓烈、烫人、藏不住。
她笑的时候,满院子都是她的笑声,能惊起檐下栖鸟。
活脱脱就是一个翻版的长宁郡主。
除了她那满肚子“坏水”的哥哥,天底下她谁都不怕。
赵红绫总爱看那兄妹俩斗嘴的模样。
每次顾怀宁都绕不过弯来,要略输一筹。顾怀安每次赢下,嘴角便忍不住弯起。
当下,怀宁练完一套剑法,收势站定,额上已沁出汗。
赵红绫走过来,取了帕子,亲自替女儿擦汗。
“今天练得好。”
怀宁乖乖仰着脸,任娘亲摆弄,呆呆愣愣地开口:“娘亲,我何时能打得过哥哥呀?”
赵红绫手上动作一顿,低头看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不由笑靥如花。
她揉了揉女儿的头发:“还不行,要多练。”
她心里想着,这对兄妹,日后长大了,必定有趣得不行。
一个满腹机锋、面上却端端正正;一个剑胆琴心、天不怕地不怕。
偏偏天不怕地不怕的那个,被端端正正的那个,拿捏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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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了。
顾辰推门入卧。
赵红绫昨夜曾言:“明晚有要事,忙完便早些归来。”
顾辰猜不出她又要干什么,只得依言早归。
烛影摇红。
赵红绫坐于榻边,着一件石榴红的寝衣,发丝散落,垂于肩侧。
烛光映得她满面绯色。
她望着他踏入,唇边弧度缓缓弯起:
“辰哥哥,快来。”
“嗯。”
“你是不是,休息好了?”
听到此问,顾辰愣了一下。
那一万次磕头后,他真是腰酸背痛了好些时辰,当日回床上他就入睡了。
前日上朝时,他尚且有些磕磕绊绊,崇圣帝还以为他这次是真病了。
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睛,猛然想到了什么。
他笨笨地点头:“休……休息好了。”
赵红绫缓缓立身,莲步轻移,行至他面前。
她伸出手,五指微拢,揪住他的耳廓。准度堪称刁钻,正好钳住他耳垂上那一块最软、最薄、最不经撩拨之处。
“那,我有个问题问你。你如果记得前世的话,是不是从安阳初见时,你就知道我前世就喜欢你了?”
顾辰双耳顷刻间灼烫如火。
自耳垂而起,蔓至耳廓,再烧到颈根,看上去当真是一路燎原。
他张嘴,支支吾吾:“我……”
“嗯?”
“那时……不……不一样。”
“就算不一样,你也不能,这么多年什么都不说呀。”赵红绫有些“怨气”。
顾辰嘴巴明明能张开,喉咙却仿佛被掐住。
赵红绫看着他那双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展眉一笑,让整个屋子生光。
她松开他的耳朵,退后一步,双手抱胸,嘟起嘴:
“顾!以!德!你骗了我这么多年。”
“……没有骗。”
“哼,没有骗?那你知道为什么不说?”
“那种怪力乱神的,怎么说啊?再说了,我不是一直在确认那些事情吗?然后就带你去了山上。”
顾辰这一生,当真是被赵红绫拿捏得死死。
他一面分说,一面心跳如擂鼓。
唇间明明在说着道理,胸腔里却还是乱了阵脚。
他爱她这样,爱她这股性子。
而赵红绫这一生,也当真是对顾辰爱如骨髓。
她看他那副耳红欲滴的窘态,眸中满意之色徐徐漾开。
她也爱他这样,爱他这股性子。
赵红绫偏偏继续佯装不开心:
“为了惩罚你,那本书,哥哥,那本书,我们要重新写,开头结尾要补充。我觉得,要以老年的女主角去寺庙为开头。”
顾辰抿了抿嘴。
那本书。
当年赵红绫说,想要看他写关于两口子相知相遇相爱的话本子,他得了闲就动了笔。
可如今一切真相大白,那本书,当然要重写了。
本来开头是安阳的那一瞥惊飞鸿,至于现在,定然要写点不一样的东西……
顾辰突然想到一个好引子。
“红绫,我觉得,或许还可以换个方法开头。把最大的秘密,留在最后。用太庙开头,你以为呢?”
赵红绫仔细思索,随后顿觉这个主意甚妙,一下子冲进顾辰怀里:“嗯,我也觉得,那你快点写出来给我瞧瞧哦。”
“好,我每天忙完就去修那书册。”
赵红绫这才点头:
“嘻嘻,没事辰哥哥,我都理解。反正,你注定,要被我欺负一辈子咯。”
赵红绫又撩拨着他的耳朵。
“哦不对,是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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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义父义母,最后一次感谢大家长久以来的陪伴、支持与爱护。
下本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