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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读书 > 穗满归途 > 第8章 土方算法

第8章 土方算法

    郑师傅说,工地上的本事分两种。一种是手上的,砌砖、抹灰、绑钢筋,练久了自然就会;一种是脑子里的,算量、看图、排工序,不学永远都不会。他还说,大多数人一辈子只学会了第一种,所以一辈子都在手脚不停地干,干到干不动为止。

    “你想学哪种?”他问李穗满。

    “都学。”

    郑师傅把茶缸从嘴里拿下来,在沙堆上磕了磕,“贪多嚼不烂。”

    “嚼不烂就多嚼几口。”

    郑师傅没再说话,但他第二天下午就把李穗满叫到了工地西北角的一块空地上。空地刚挖开,是一个长方形的大坑,有两米多深,坑底已经打了一层素混凝土垫层。几个工人正在坑边用铁锹修整边坡,把挖机挖出来的毛面铲平拍实。

    “看见这个坑没有?”郑师傅站在坑边,叼着茶缸,“这是三号楼的消防水池。挖这个坑之前,得先算要挖多少土方。算多了,多挖的土没地方放,运费白花;算少了,挖不够还得再叫挖机回来,台班费也白花。你告诉我,怎么算?”

    李穗满看着那个长方形的大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长乘以宽乘以深。”

    “那是小学生算数。”郑师傅嗤了一声,把茶缸拿下来,用缸沿指着坑底,“这是直上直下挖的吗?看见边坡没有?挖土方不能直着往下挖,会塌方。得放坡,四面都是斜的。斜的你怎么算?”

    李穗满蹲下来,捡了块石子在地上画。他画了一个长方形,然后在四条边上往外画了四条斜线,越看越乱。

    “别蹲着画,站起来看。”郑师傅把他拽起来,“算土方有专门的公式,书上叫棱台体积公式,但工地上没人现翻书。我跟你说个简单的法子——你把坑想象成一个倒扣过来的斗,上面的口大,下面的底小。先算上面那个大口的长宽,再算底下那个小口的长宽,然后用一个公式套进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卷了边的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像是喝醉了酒写的:

    “V=H/6×[A×B+a×b+(A+a)×(B+b)]”

    李穗满盯着那行公式看了半天,“H是深度,A和B是上面口的长宽,a和b是底下底的长宽?”

    “对。这个公式叫——算了,你记住怎么用就行。”郑师傅把笔记本合上,“你把上面口的尺寸量出来,下面底的尺寸图纸上有,然后往里套。”

    李穗满从郑师傅手里接过卷尺,下到坑底。坑底的混凝土垫层还泛着潮气,踩上去有点滑。他量了底部的长和宽,记在小本子上。然后又爬上来,沿着坑口走了一圈,量了上口的长宽。边坡的坡度不算陡,但量的时候得把卷尺拉直,手一抖尺子就垂下去,他反复量了三遍才把数字确定下来。

    回到坑边,他把数字代入公式里算了半天。他心算不慢,但公式里有括号嵌套,算着算着就乱了。郑师傅蹲在旁边看他算,也不催,就叼着茶缸抽烟。

    算了三遍,三个结果都不一样。李穗满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在家的时候他数学是全班最好的,但纸上的数学和眼前的土方,像是两回事。

    “别急。”郑师傅把烟头掐灭,“你算得太快了。工地上算东西,快没用,准才有用。你错在哪儿知道不?”

    李穗满摇了摇头。

    “你量上口尺寸的时候,从边坡的哪个位置开始量的?”

    “坡顶。”

    “坡顶没错。但你看那边——”郑师傅指了指坑的东南角,“那个位置的坡顶是不是比别处低了一截?因为那儿的土之前被挖机压过,塌下去了一点。你要是按那个位置量,上口尺寸就偏小。你得找准一个基准,要么都量最高点,要么都量最低点,不能混着来。”

    李穗满恍然大悟。他重新拿起卷尺,沿着坑口又走了一圈,这一次他找准了基准点——每个角都从原始地面线开始量。重新算了一遍,数字终于对上了。

    “差不多。”郑师傅看了看他的计算结果,“按这个数去定土方量,上下不差两方。”

    两方,就是两立方米。两立方米土装在手推车里大概是五六车的样子。李穗满第一次觉得“差不多”这个词的分量——不是随便差不多,而是在一个庞大复杂的工程里,误差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你刚才用的那个公式,我在学校没学过。”李穗满老实说。

    “你们学校教的是在纸上算,我教你的是在泥里算。”郑师傅把茶缸子从嘴里拿下来,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模样,虽然那笑也就是嘴角动了一下,“书本上的东西没错,但工地上很多东西书本上不讲。比如下雨天土方怎么算?挖到流沙层怎么处理?碰到地底下有老基础怎么办?这些东西都得靠经验。”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经验是什么?经验就是别人吃过的亏,你记住了,就不用再吃一遍。我在东北那会儿,有一次算土方算错了,少定了十方土,结果基坑挖到一半土不够填,又去外面买土回填,多花了三千多块钱。那是八几年的三千多块,够我赔两年的。从那以后我算土方就没出过错。”

    李穗满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别人吃过的亏,你记住了,就不用再吃一遍。

    下午剩下的时间,郑师傅带着他在工地上转了一圈,把工地上正在施工的几个作业面都看了一遍。三号楼在做基础,五号楼在搭脚手架,七号楼刚开始挖土。每到一个地方,郑师傅都让他估算土方量或者混凝土方量,然后拿图纸上的数字对照。李穗满算了六次,错了两回,四回差不多。

    “差不多就行了,你真当自己是计算器?”郑师傅把茶缸子叼回嘴里,“回去吧,该吃晚饭了。”

    李穗满没走。他站在三号楼的基础旁边,看着工人们把一车一车的混凝土推进去。混凝土从泵车的管子里喷出来,灰白色的浆体哗哗地灌进钢筋笼子里,工人们用振捣棒插进去嗡嗡地振,气泡咕嘟咕嘟地冒上来。

    “郑师傅,振捣棒插多深有讲究吗?”

    郑师傅回过头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什么都想问?”

    “您说的,不懂就问。”

    “振捣棒插深要超过混凝土浇筑层厚度的一点五倍。”郑师傅说,“插浅了振不到位,气泡排不干净;插深了碰到下面的老混凝土,会影响结合面的强度。而且振捣棒不能碰钢筋,碰了钢筋会把钢筋振松,握裹力就打折扣了。”

    李穗满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小本子上。他写字的速度跟不上郑师傅说话的速度,有些字是用拼音代替的,还有一些是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简写符号。

    晚饭的时候,赵大河发现李穗满的饭盒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被叠成小方块的纸,上面用铅笔写满了公式和数字。

    “这什么玩意儿?”赵大河把那张纸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土方计算公式。”

    赵大河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一只三条腿的蛤蟆,“穗满,你是不是让郑老头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咱俩是来搬水泥的,你天天看图纸也就算了,现在连公式都背上了?”

    李穗满把一块肥肉夹到赵大河碗里,“吃你的饭。”

    赵大河撇了撇嘴,把肥肉塞进嘴里,“我跟你说,今天工头来找我了,问我你是不是有什么门路。我说没有啊,就是农村出来的。工头说这几天一直看见你跟着郑师傅转悠,还以为你是哪个领导塞进来的关系户。”

    “工头叫什么?”

    “姓马,都叫他马工头。怎么了?”

    “没事。”

    李穗满低头吃饭。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了下来——工头注意到了他。这不是坏事,但也未必是好事。母亲说过,在外头不能太招摇,但也别太老实。太招摇招人恨,太老实被人欺。这个分寸不好把握,但他在慢慢学。

    晚上回到工棚,老孙正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洗脚。他看见李穗满又摊开了图纸,摇了摇头,“穗满,你天天看这些不累?年轻人要懂得享受生活,跟大河学学,出去逛逛,看看城里姑娘。”

    “城里的姑娘有什么好看的。”赵大河从上铺探下头来,“穿得跟电视里似的,咱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没出息。”老孙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拿擦脚布擦着,“我年轻那会儿,在东北林场干活,有个姑娘叫翠花,长得那叫一个水灵——”

    “孙哥,你又开始讲翠花了。”旁边铺上的人笑着起哄。

    “翠花咋了?翠花是真好看!”老孙急了。

    工棚里爆发出一阵笑声。李穗满也笑了,但他手上的铅笔没有停。他把今天郑师傅教的土方公式又在本子上默写了一遍,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基坑的剖面图,把上口尺寸、下口尺寸、深度、边坡坡度都标上去。画完了觉得不满意,擦了重画。

    老孙洗完脚经过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画得挺像那么回事。不过你这边坡画得太直了,实际挖出来的坡面不可能这么平整。”

    “我知道,我就是练练手。”

    “练吧练吧。”老孙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来你要是当了技术员,别忘了请我们喝酒。”

    “一定。”

    李穗满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旁边的工友都以为他在随口答应,但李穗满自己是认真的——如果有一天他真能当上技术员,他一定请老孙喝酒。

    熄灯之后,李穗满躺在床上,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学的东西。土方公式、振捣规范、边坡测量基准点。这些知识是零碎的,散乱的,但他能感觉到它们正在慢慢地拼在一起,像拼一块一块的拼图。

    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跟父亲去修水渠。那条水渠从水库一直通到河湾村的田地里,有十几里长。父亲负责一段渠道的测量放线,他拿着一根竹竿跟在后面跑。父亲用土办法测坡度——一根透明塑料管灌上水,两端的水面高度差就是高差。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要那么麻烦,直接用眼睛看不行吗?父亲说,眼睛会骗人,但数字不会。

    数字不会骗人。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卷图纸。图纸被他的体温焐得温温的,像活的一样。

    明天郑师傅说要教他看结构配筋图。他又在脑子里把今天学的土方公式过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然后才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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