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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水泥与汗水

    凌晨五点半,工棚外的喇叭响了。

    不是音乐,不是鸡叫,是工地上的电铃,声音又尖又刺耳,像有人拿铁钉在玻璃上划。李穗满睁开眼睛,铁皮顶子就在头顶不足一米的地方,已经被晨光照得发白。他躺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翻身坐起来。

    在家的时候,他每天也是这个时辰起床。但家里的早晨有鸡叫,有鸟鸣,有母亲在灶房里轻轻的锅碗声。这里的早晨只有电铃、搅拌机的轰鸣、和工棚里八个男人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对面上铺的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靠窗那张铺上的工友已经在穿衣服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得腮帮子都凹进去了,但两条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像缠了两圈粗麻绳。他看见李穗满坐在床沿上,点了点头。

    “新来的?”

    “嗯。”

    “叫啥?”

    “李穗满。”

    “我姓孙,都叫我老孙。”他把脚塞进一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里,鞋后跟踩塌了,就那么趿拉着,“赶紧洗把脸,去晚了馒头就没了。”

    李穗满穿好衣服,把那件蓝色工装套在最外面。衣服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碱水味,是母亲洗衣服时留下的。他把贴身口袋里的两百块钱又摸了摸,然后把床铺整好,拿起搪瓷盆去水房。

    水房就是工棚旁边的一个水泥池子,上面接了根水管,十几个工人围着池子洗脸刷牙。水凉得刺骨,泼在脸上让人一激灵,残余的睡意一下子就没了。李穗满用毛巾擦了脸,又就着水管喝了几口水。水里有股铁锈味,涩涩的,但他没在意。

    食堂里的早饭是馒头、稀饭和咸菜疙瘩。馒头蒸得还行,个头不小,就是面发得有点酸。赵大河端着自己的饭盒挤到他旁边坐下,眼泡肿着,一看就没睡好。

    “穗满,你昨晚睡着了没?”

    “睡着了。”

    “我没睡着,下铺那哥们打呼噜跟打雷似的。”赵大河咬了一口馒头,“还有那搅拌机响了一宿,我现在耳朵里还嗡嗡的。”

    李穗满把自己的馒头掰开,夹了两根咸菜丝进去,大口大口地吃。他知道今天要干活,不吃饱扛不住。在家的时候母亲总说他吃饭快,像有人跟他抢似的。这个习惯后来跟了他一辈子,哪怕很多年以后他坐在星级酒店的包间里吃饭,也总是吃得很快,改不掉。

    六点整,刘建国出现在工棚门口。

    “走了,上工了。”

    工地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塔吊的吊臂在头顶缓缓转着,混凝土搅拌机重新开始轰鸣,推水泥的小车在泥路上来来回回,车轮碾过的地方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空气里全是水泥灰尘的味道,吸进鼻子里干干的,像有一层粉末糊在嗓子眼上。

    刘建国把他们带到工地东边的一堆水泥袋子跟前。水泥袋子摞得像一堵墙,一袋五十公斤,外面印着“普通硅酸盐水泥425号”的字样。

    “今天你们的活就是搬水泥,从这儿搬到那边的搅拌机旁边。”刘建国指了指望不到头的距离,“一袋五十公斤,两个人抬也行,一个人扛也行,自己掂量着来。搬一袋计一袋,日结。”

    赵大河看着那摞水泥墙,咽了口唾沫,“建国哥,这得搬多少袋?”

    “搬到下班为止。”刘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别偷懒,工头在后面盯着呢。”

    说完他就走了。赵大河弯腰试着搬了一袋,脸憋得通红才把水泥袋子抱起来,走了两步就放下了,“我操,真沉。”

    李穗满没急着上手。他蹲下来看了看水泥袋子的包装,又看了看搬运路线。从水泥堆到搅拌机大概有七八十米,中间要经过一段堆钢筋的窄道。如果两个人抬,虽然省力但走得慢;如果一个人扛,走得快但对力气要求高。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然后弯下腰,抓住水泥袋子的两个角,深吸一口气,猛地往上一提。水泥袋子离开地面,他顺势一转,让袋子落在后背上,两条胳膊反过去兜住袋子底部,膝盖微屈,稳住重心。

    站起来了。

    五十公斤的水泥压在后背上,沉得像一块大石头。脊梁骨被压得嘎巴响了一声,他咬着牙调整了一下姿势,迈出了第一步。

    第一趟走完,他把水泥袋子卸在搅拌机旁边的时候,后背的工装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水泥灰落在汗湿的衣服上,和汗水搅在一起,变成了灰白色的泥浆。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又走回去搬第二袋。

    到第三趟的时候,他找到了窍门。起袋的时候要借腰力,不能光用胳膊。走路的时候步子要小要稳,腰要挺直,不能驼背——老孙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提醒了一句,“挺直腰,别弯着走,弯着走脊椎早晚得出事。”他记住了。

    到第十趟的时候,他的腿开始打颤了。

    不是疼,是那种肌肉用过头之后的酸软,大腿根和小腿肚子都在发抖,像是里面有根弦被人不停地拨。他靠在水泥堆上喘了几口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眼。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上全是水泥灰,蹭在脸上更辣了。

    赵大河已经歇了两气了,坐在一堆砖头上大口大口地灌凉水,“穗满,你、你歇会儿吧,不要命了?”

    李穗满没说话。他闭上眼,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工地的画面,而是母亲那张皱巴巴的八十块钱。五块的两块的五毛一毛的,拢共八十块,是他娘卖鸡蛋借王婶攒下来的。她没告诉自己那八十块里有五十块是借的,也没告诉他开春买化肥的钱被她挪用了。她只是把那些钱推到他面前说:“拿着,到了县城别省着。”

    现在他口袋里装着八百块。

    八百块。

    他睁开眼,又弯下腰去搬下一袋。

    太阳渐渐升高了,工地上没有一点阴凉,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隔着解放鞋的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上蒸。汗水流得太多,他已经不觉得渴了,只是觉得整个人的水分都被抽干了,像一块被太阳晒裂的泥巴。嘴唇起了皮,舌头舔上去糙糙的,能尝到一股咸腥味——嘴唇上裂了口子,血渗出来,和水泥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条深色的细线。

    中午吃饭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李穗满差点没站稳。

    他把最后一袋水泥卸下,直起腰来,感觉自己的后背像一块铁板,僵硬得弯不下来。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微微发着抖,虎口被水泥袋子的粗糙纸面磨得通红,有几处已经破了皮,渗着血丝。

    食堂中午的菜是白菜炖粉条,比昨晚多了几片肥肉。李穗满打了满满一饭盒,又拿了三个馒头,找了个角落坐下。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胳膊酸得连筷子都快拿不住了。他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菜汤里,用勺子舀着吃。

    赵大河坐在他对面,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摊在凳子上,“我、我不行了,下午我真的不行了。穗满你、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药了,怎么跟头牛似的?”

    “多吃点,下午还得搬。”李穗满把泡软的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就咽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搬了多少袋,但他知道每一袋都是一分钱,每一分钱都在帮他往那八百块的目标上靠近。

    老孙端着饭盒走过来,在李穗满旁边坐下。他看了一眼李穗满发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卷白色的胶布扔过去。

    “把手缠上,虎口那地方再磨就要烂了。”

    李穗满捡起胶布,“谢谢孙哥。”

    “小伙子是农村出来的吧?”老孙一边吃饭一边问。

    “嗯,中原那边。”

    “看出来了。农村出来的跟城里出来的不一样。”老孙嚼着一片肥肉,“城里那帮小子,上来就先找阴凉,干半天歇半天,到月底领工资的时候又嫌少。农村出来的不一样,农村出来的不要命。”

    李穗满没接话。他把胶布一圈一圈地缠在虎口上,缠紧了,用牙咬断。

    下午的太阳更毒。工地上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任何遮挡,阳光直直地砸下来,砸在人的头顶和后背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皮肤被晒得发烫。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翻滚,像一团团灰黄色的浓雾。

    李穗满继续搬水泥。他换了个方法,不再一个人死扛,而是和赵大河配合——他扛重的那一段,赵大河在后面托着,让他在最吃劲的起步阶段能省些力。到了搅拌机跟前,他再一个人卸下来。这样既比纯单干省力,又比两个人抬快。

    “穗满你、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赵大河喘着粗气说。

    到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李穗满的后背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不是不疼,是疼过了劲,神经已经麻木了。两条腿像两根木头棍子,机械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响。汗水流干了,脸上结了一层白霜似的水泥灰,嘴唇上的血口子结了痂又被挣开,反复了几次,已经不觉得疼了。

    工头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

    “嗯。”

    “叫什么?”

    “李穗满。”

    工头没再说什么,蹬上车走了。走出去几米又回头看了一眼。

    下班铃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李穗满搬完最后一袋水泥,两条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水泥袋子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胶布已经被磨烂了,露出里面通红破皮的虎口。手掌上全是硬硬的水泥渍,怎么搓都搓不掉,像是长在了皮肤上。手心被水泥烧得发干发紧,攥拳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肉被拉扯的刺痛。

    赵大河趴在他旁边的水泥袋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穗满,我想回家。”

    李穗满没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工地尽头的天空,晚霞烧得通红,把那些没盖完的楼架子映成了黑色的剪影。搅拌机终于停下来了,工地忽然安静了很多,只剩下远处马路上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近处工友们收工的嘈杂声。

    他想家吗?

    他不敢想。

    他怕一想就再也撑不住了。

    吃过晚饭,李穗满去水房擦洗。脱掉衣服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两个肩膀肿得发亮,皮肤被水泥袋子磨得又红又紫,有几处地方的表皮已经破了,渗出透明的组织液。他把毛巾浸了凉水,拧得半干,搭在肩膀上。冰凉的触感让火烧火燎的肩膀稍微好受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回到工棚,他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纸和笔,在膝盖上给母亲写信。这是他答应过的,到了省城就给她写信。

    “妈:

    我已经到省城了,住在工棚里,都挺好的。今天第一天干活,活不累,就是搬搬东西。工地上管吃管住,一天三顿饭,馒头管够。建国哥挺照顾我们,您别担心。”

    他停了一下,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指,继续写:

    “鸡蛋都吃完了,很好吃。小禾开学之前您去镇上给她买双新鞋,她那双鞋底都快磨穿了。我这边发了工资就寄回来。”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您的腰不好,天凉了记得多穿件衣裳。”

    他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家里的地址。这些字歪歪扭扭的,因为他的手一直在抖,怎么控制都控制不住。他看了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犹豫了一下,想重新写,但手上实在没力气了。

    赵大河已经在上铺打呼噜了,鼾声震得铁架子床微微发颤。老孙坐在自己铺上抽着一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烟卷,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第一天能扛下来,不错。”老孙吐了口烟,“明天会更累。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扛过第一个礼拜,身子就适应了。”

    李穗满点了点头。他脱了鞋,把那双沾满水泥的解放鞋放在床底下。鞋底磨得差不多了,右脚的鞋帮子上还裂了一道小口子。他想着得省着点穿,等发了工资再说。

    他躺下来,后背刚碰到床板就疼得他一龇牙。他侧过身,把被子叠起来垫在腰底下,这才稍微舒服了一点。搅拌机又响起来了,工地上的红色警示灯透过窗户的缝隙一闪一闪地映在墙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今天搬过的那些水泥袋子。灰白色的,摞得整整齐齐的,一袋五十公斤。他不知道今天搬了多少袋,但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如果一天能搬够一定数量,一个月下来能拿多少钱,扣掉吃饭住宿,还能剩多少往家寄。

    他不怕累。

    他只是怕累得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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