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兜里揣了三天,沈南枝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腾不出手。订单压着,新招的三个女工还得手把手教,高端产品的那几件样品要在月底之前做完寄给周志豪过目,店里的账本她三天没碰了,抽屉里塞了一堆送货单没对。
每天的活儿排得满满当当的,连上厕所都是小跑着去的。
第四天早上,她比平时早起了半个钟头。外头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对面修车铺的灯已经亮了。她站在窗户后面看了一眼,陆沉舟蹲在门口刷牙,一手端着搪瓷缸子,一手拿着牙刷,刷得满嘴白沫。
她拉上窗帘,换了件旧衣裳,出门了。
仓库在修车铺隔壁,同一排房子,中间隔了两家店面。她走过去的时候经过修车铺,陆沉舟已经刷完牙了,正在往脸上泼冷水,听见脚步声扭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
沈南枝没停,走到仓库门口,掏出那把钥匙。
锁是老式的挂锁,铜的,有点锈,插钥匙的时候卡了一下,她使劲拧了两下才开。卷帘门推上去的时候哗啦一声响,灰尘从门头上落下来,呛得她往后退了一步,捂着嘴咳了两声。
里面的灯绳拉了一下没拉到,又往前摸了两步才够着。灯亮了,是一盏白炽灯,瓦数不大,昏黄昏黄的,照得整个仓库半明半暗。
仓库不大,二十来平方,地面是水泥的,墙上刷的白灰起皮了,地面上堆着几个纸箱和一卷旧帆布。靠里的墙根有一张铁架床,上面铺着一层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是军绿色的,洗得发白,枕头上搭着一条叠成方块的毛巾。
床头的地上放着两个暖水瓶,一个搪瓷盆,盆里搁着肥皂和牙刷。
锅碗瓢盆挨着墙角摞着,用一块旧布盖着。旁边是用砖头垒的一个简易灶台,上面搁着一口小铁锅,锅盖盖着。
沈南枝蹲下来,把盖锅的布掀开一条缝。锅里还剩下半锅白水面条,汤没了,面条坨成一团,上面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
她往灶台旁边看了一眼,地上搁着几个瓶瓶罐罐——盐、酱油、醋,没了。
她把布盖回去,站起来,在仓库里又转了一圈。
床底下有两双鞋,一双解放鞋,鞋帮子上全是泥点子,另一双是黑布鞋,鞋底磨得薄了,后跟快通了。床头的木箱子上放着几本书,摞着,最上面那本翻了一半,扣着放在那里。
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是一本《摩托车维修技术》,书页发黄,边角卷了,里面夹着一张旧报纸当书签。底下的几本更旧,封面的字都快磨没了。
她把书放回原处。
角落里的纸箱开着口,她往里瞅了一眼,全是修车用的零件——火花塞、刹车片、链条什么的,分门别类用小盒子装着,箱子上贴了标签,字写得端端正正的。
她把仓库的门窗都打开了,让空气流通一下。太阳已经出来了,光线从门口照进来,把满地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桂姨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门口往里看,看了一圈,叹了口气。
“这小伙子,一个人住在这里?”桂姨的声音压得很低,“连个正经厨房都没有。”
沈南枝没接话。
“你看见那锅面没?”桂姨说,“剩了半锅,昨晚上吃的,早上又接着吃。天天就吃这个,白水煮面,连个鸡蛋都不舍得放。”
“他放了。”沈南枝说。
桂姨愣了一下:“放了?放了什么?”
“醋。”
桂姨被她这个冷幽默弄愣了,回过神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她一眼:“你这孩子,我跟你说正经的。”
沈南枝把窗户推开,让风吹进来。仓库外面是条窄巷子,堆着一些杂物,墙角长了几棵野草,叶子被露水打湿了,绿得发亮。
“姨,这仓库我用了。”她说,“把货柜搬过来,加工点设在这边,店里就只卖货,不占地方。”
“那对面的——”桂姨话说了一半,咽回去了。
沈南枝没解释。
“你去帮我把隔壁楼张嫂叫过来,”她说,“上次她说想来干活,我答应她了。让她今天就来,先把仓库收拾出来。”
桂姨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沈南枝一个人站在仓库里,又看了一圈。
这地方当加工点,位置合适,离店里近,搬货方便。就是得收拾——得刷墙,得加货架,得装灯,得多接几个插座,得把灶台那边隔开,不能跟加工区混在一起。
她心里盘算着这些,手上也没闲着,把那卷旧帆布卷起来搬到门口,把地上的纸箱重新摞好,又拿扫帚把地扫了一遍。
扫到床底下的时候,扫出来一个烟头。
她看了一眼,没捡,扫进了簸箕里。
正忙着,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
陆沉舟站在门外,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已经磕掉了好几块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头发还是湿的,没梳,翘着几根。
“扫出来垃圾堆门口就行,”他说,“我等下扔。”
沈南枝直起腰,手里还攥着扫帚。
“仓库我用了,”她说,“回头我买几把锁换上。”
“嗯。”
“灶台我帮你移到靠门口那边去,不然我做货的时候油烟飘过来。”
“不用移。”他说,“我不用了。”
沈南枝看着他。
“那你以后在哪做饭?”
他没回答,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喉结动了一下。
“这仓库后面有个小隔间,”他说,下巴朝里面扬了扬,“以前是个储物间,你当办公室用。”
沈南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仓库最里头确实有一道小门,门板薄,关着的,她刚才没注意到。
她走过去推开那扇门,里面是个四五平方的小房间,有窗户,对着巷子,光线比仓库里好。地上有张旧桌子,一把椅子,桌面上放着一摞旧报纸,旁边有个玻璃杯,杯底还剩半杯水,已经晾凉了。
窗户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小小的,灰绿色的,在陶盆里歪着长,好长时间没浇水了。
她在这间小隔间里站了一会儿,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阳光透过来就不太亮了,把屋子里的影子弄得模模糊糊的。
她转身出来,经过陆沉舟身边的时候停下来。
“你那本书,”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修摩托的那本,我看完了还你。”
他端着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像是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
顿了一下,他好像想起来了,点了下头:“不着急。”
沈南枝锁了仓库门,把钥匙揣回兜里,回了店里。
桂姨已经带着张嫂在店里等着了。张嫂是隔壁楼的,三十五六,高个儿,膀大腰圆,力气大,嗓门也大,一见面就说:“沈老板,我可算能来干活了!上次你说要人,我天天在窗户那边看你店里忙不忙,急死我了!”
沈南枝笑了:“张嫂,你别叫我老板,叫我南枝就行。今天先把仓库收拾出来,刷墙、擦玻璃、搬货架,工钱我按天算给你。”
“没问题!”张嫂拍着胸脯说。
三个人把店里现有的货架拆了两组,搬到仓库里又重新组装。沈南枝让张嫂把墙上的旧白灰铲掉,重新刷一遍。张嫂干活麻利,刷子挥得虎虎生风,灰浆溅了一身也不在意。
桂姨蹲在地上清点从县城运来的材料,一边点一边念叨,玛瑙珠子多少、银钩子多少、铜丝还剩多少,嘴里嘟嘟囔囔的。她的算盘是祖传的,木头框子,珠子磨得油光水滑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又脆又响。
沈南枝坐在门口拆那几箱陆沉舟买的石料。
报纸一层一层打开,紫水晶在阳光底下透亮透亮的,紫色的光从石头里透出来。她拿起来对着天光看,里面的棉絮像雾一样,一丝一丝的,分布得很均匀。这种品质的水晶,在京海市的市场上她没见过。广州来的货也不会进这种成色的,太贵了,一般的铺子卖不动。
他是在哪弄到这些东西的?
她把石料按品质分成三等,最好的留着做高端产品的吊坠,中等的做耳环,最次的磨碎了做镶嵌用的小点缀。分的时候很细致,一颗一颗地看,有的还对着光反复检查。这块有裂,不能用;这块颜色不均匀,留下来做别的款;这块太好,有点舍不得切——她当时心里确实冒出过这个念头。
她又拿起一块海蓝宝。颜色淡得像雨后的天,透度也好,几乎没什么棉絮。这种石头拿来做一款“雨后”系列,配银色的扣头,再绕几圈极细的银丝做装饰,应该会很清透。
她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张嫂刷完了第一遍墙,跳下凳子,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看她手里的石头:“哎哟,这是宝石啊?真的假的?”
“真的。”
“这么一大块,得多少钱?”张嫂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沈南枝没回答,把石头放回盒子里,盖上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批石料到底花了多少钱。那张收据她看了,四百三十块,但那收据太简单了,就写了“天然石料”和金额,连明细都没有,这笔账她一直觉得不太对——这些石料的实际价值,应该远不止这个数。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张嫂,墙刷完了把窗户打开通风,我先回店了,珠珠一个人我不放心。”
“去吧去吧,这儿交给我。”
回到店里,珠珠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在舔,舔得满脸都是糖水,粘糊糊的。
“妈!张奶奶给我的!”她举着棒糖冲沈南枝显摆,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你叫张奶奶?人家张嫂才三十多,你叫人家奶奶?”
珠珠歪着脑袋想了想,含混不清地说:“那叫姨?张姨给的糖。”说完又舔了一口,糖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沈南枝拿毛巾给她擦了擦嘴,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账本。
这几天积下来的送货单堆了厚厚一摞,她一笔一笔地核对,该入库的入库,该结算的结算。珠珠吃完了棒棒糖,开始拿旧珠子穿手链玩,线头穿不进针眼,急得哼哼唧唧的,眉心皱在一起,小舌头又伸出来舔嘴唇了。
桂姨抱着一筐材料从仓库回来,把筐子放在地上,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南枝,仓库收拾得差不多了。张嫂说天花板有点漏雨,得找人来修。”
沈南枝从抽屉里拿出备用钥匙,递给她一把:“姨,这把您拿着,以后材料进出您帮我盯着。”
桂姨接过钥匙,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修车铺,又看了一眼沈南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南枝低头写单子,没抬头。
桂姨把钥匙揣进兜里,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倒茶了。
下午四点多,沈南枝去邮局寄包裹。周氏珠宝那批订单已经做完了一大半,但陈志远那边催得紧,她先把第一批成品寄过去,剩下的下周发。
从邮局出来,经过中山路,她没刻意绕路,也没刻意走过去。
但她看了一眼“若溪饰品”的方向。
远远地,好像有人在门口搬东西,进进出出的。
沈南枝拐进旁边的巷子,绕了一圈回去了。
回到店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对面修车铺门口多了一样东西。一个蜂窝煤炉子,搁在地上,炉子上坐着一个小铁锅,锅盖盖着,正往外冒着热气。一股红烧肉的味道飘过来,浓油赤酱的那种,葱姜蒜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就知道炖了不少时候了。
珠珠蹲在店门口,怀里抱着布娃娃,歪着头往对面看。她的鼻子很灵,抽了抽,咽了一下口水,眼睛盯着那个冒着热气的小铁锅,像只闻到鱼腥的小猫。
沈南枝走进店里,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衣裳。
她站在柜台后面,想了想。
仓库收了,石料收了,入股的事她也答应了。欠的越来越多,一件一件地还,还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桂姨端着两碗绿豆汤从厨房出来,一碗给沈南枝,一碗给珠珠。珠珠接过去先不喝,低头看碗里的绿豆沉底了没有,拿勺子搅了几下才捧着碗喝。
“南枝,你知道我刚才在仓库那边看见什么了?”桂姨压着嗓子说,声音小得像怕被人听见。
“什么?”
桂姨指了指对面,嘴巴贴在沈南枝耳朵边上,声音小得只有她能听见。
“陆沉舟那个床,床板是空的,底下就垫了几层报纸。”
桂姨直起身,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心疼和不落忍。
沈南枝端着绿豆汤,没喝,也没说话,碗里的热气熏到脸上,热乎乎的。
她脑子里浮现出那个铁架床,薄褥子,叠成方块的毛巾,空荡荡的床板下面垫着报纸。白水煮面,剩半锅,早上起来接着吃。两双鞋,一双破了,一双通了。搪瓷缸子上的漆掉了好几块。没有冰箱,没有电视,连个收音机都没有——不,有的,那台收音机她见过,搁在工具箱旁边,旧的,天线用胶布缠着。书架上那几本书翻得卷了边。
他不跟她提这些。
他只做,不说。
沈南枝把绿豆汤放在柜台上,站起来,走到柜台最里边,打开柜门。
柜子里整齐地叠着几件东西——一床新棉被,白底碎花的被面,是桂姨上个月在百货大楼抢着买的,说天凉了怕珠珠冻着。还没来得及用,一直放在这里。
沈南枝把棉被拿出来。
棉絮是新的,又厚又软,压下去慢慢弹回来,能闻到棉花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被面是天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滚了一圈白色的边。
她把被子夹在胳膊底下,又从柜子最底下翻出来两个碗、两双筷子。碗是白瓷的,批发市场买的,一个磕了一个小缺口还没用过;筷子是竹子的,跟上次她没送出去的那双一模一样。
她捧着这些东西,站在店门口,往对面看了一眼。
修车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
她过了马路,把被子和碗筷放在门口。还没站起来,卷帘门从里面推了上去。
陆沉舟蹲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扳手,正在修一个自行车轮毂,手上全是黑色的机油。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被子,又看了一眼沈南枝。
“桂姨买的,”沈南枝说,“买多了,放不下。”
他看了看被面,又看了看她。
“被子是新的,”她又加了一句,好像怕他不要似的,“没用过。”
他没说话,把扳手放下,站起来,拿起那床被子。被子的包装是塑料的,他拆开了,棉絮从里面弹出来,蓬蓬松松的,他捏了一下被角,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东西是不是新的。
“碗也是新的,”沈南枝站在门口,手指了指那堆碗筷,“筷子也是。”
他蹲下去,把碗筷拿起来,看了看,又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端详了一会儿。
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住了。
他看着她说了一句。
“谢了。”
转身走进仓库,把被子和碗筷放在床上。
沈南枝站在修车铺门口,好像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但她已经说完了,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也转身回去了。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对面修车铺门口那个蜂窝煤炉子上的铁锅不冒热气了。陆沉舟端着一碗红烧肉,用筷子拨拉着吃,站在门口,一边吃一边看街上收摊的人来人往,偶尔有人停下来问他修不修车。
珠珠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去了。
沈南枝从窗户里看见她站在陆沉舟面前,仰着头,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陆沉舟蹲下来跟她平视,听她说了几句,站起来,从锅里夹了一块肉,吹了吹,递给她。
珠珠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回头朝店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像在确认沈南枝没在看她,然后飞快地把剩下的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嚼得像只小松鼠。
陆沉舟又夹了一块,她又接过去了。
这回连嚼都没嚼,直接吞的。
沈南枝从窗户边走开了。
不是没看见,是不想让她知道她看见了。
她走到柜台后面,拿起一块玛瑙石开始磨。
这是给周志豪的新样品,下个月要寄过去。玛瑙的硬度高,磨起来费劲,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很响,磨几下就得拿起来看看形状对不对,再磨,再看,反复很多次。
磨了十几分钟,她觉得手上的触感不太对,停下来一看,指尖磨起了一个泡,不大,就一圈白色的印子,还没破。
她换了只手,继续磨。
桂姨端着绿豆汤走过来了,碗放在她手边,站着看她磨石头,看了好一会儿。
“南枝,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长大了要干什么?”桂姨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沈南枝手里的动作没停。
“没想过。”
“那你现在呢?”
沈南枝把玛瑙石转了个角度,继续磨。
“赚钱,养家,把珠珠养大。”
桂姨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还有一句沈南枝没说。
她要把“南枝”这个牌子做到港城去,站到最高的那栋楼上往下看,让所有人都看见她能活得多漂亮。
但这句没必要说出口。
说出来太满了。她还没到那个地步。
她得先把眼前这碗绿豆汤喝了,把这块玛瑙磨好,把仓库收拾利索,把订单做完。
一步一步来,不急。
晚上九点多,店里打了烊。沈南枝关了灯,锁了门,去仓库那边最后看一眼。
仓库的门已经刷白了,白天张嫂干活利落,油漆刷得很均匀。窗户也擦了,玻璃亮堂堂的,月光照在上面,把巷子对面那堵墙的影子倒映在玻璃窗上。
她正准备走,余光扫见旁边的修车铺。
卷帘门关着,严严实实的,里面没光,黑黢黢一片。
但他不是在修车铺里睡的,是在仓库里的那张铁架床上。仓库那间铁架床,薄褥子,枕头上的毛巾,现在多了那床碎花被子。天蓝色的小碎花在月光底下看不太清颜色,只剩一片灰灰的影子。
她站在月光底下,站了一会儿。
巷子里很安静,远远地传来电视的声音,不知道是哪家在放,听不清放的什么,只有嗡嗡嗡的人声在夜风里飘着,忽远忽近的。
隔壁院子的狗叫了一声,很短,被什么喝住了,又安静了。
沈南枝锁好仓库的门,摸了摸兜里的钥匙,确定还在,往回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蹲下去。
不知道谁家种的夜来香种在墙根底下的花坛里,白天的热气还没散尽,花香就被蒸得浓了,浓郁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路灯把她缩着的身影拉得圆咕隆咚的,像个球。
她蹲在那儿,闻了一会儿。
花香味让人脑子清醒。
她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回去了。
走到店门口,摸了摸兜,钥匙还在。
她开了门,进去了。
关门之前,她往对面最后看了一眼。
对面什么都没亮。
夜风把她身后那几盆花的香味送过来,茉莉花、野花、夜来香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个方向的。
她关了门。
屋里黑漆漆的。
她把门闩插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