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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铁骨与天问

    散朝后。

    延英殿。

    皇帝李治立于书案前,满面肃杀之气,提笔蘸墨,重重写下一个字:杀!

    笔锋如刀,裹挟着浓烈的杀意,望之伤人魂魄。

    只是不知,天子这把刀,究竟要落在谁的颈上?

    魏公公在旁侍立磨墨,只微微抬眼瞥了一下,便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有半分逾矩。

    待那墨迹干透,李治闭上双目,沉思良久。再睁眼时,他将毛笔掷于那个“杀”字之上,冷声吩咐:“魏伴伴,去查查那些武将,看看他们近来都在做些什么。”

    “我大唐的武将,国难当头,竟无一人可用!畏死怯战至此,简直是我大唐的耻辱,令朕痛心疾首!”

    “父皇龙驭宾天尚不久远,他们便已急于结党营私、择木而栖了。他们想做什么?”

    “是想效仿父皇当年,在玄武门重演兵变,造朕的反吗?”

    “还是说,长孙无忌这老匹夫,真要将朕彻底沦为牵丝傀儡?朕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要猖狂到何种地步!真当朕是冢中枯骨,不放在眼里了吗?”

    “噗通……”

    魏公公吓得手腕一颤,急跪伏于地。屋内外的宫人皆如泥塑木雕般伏地叩首,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这种话,谁听谁死。

    众人心中皆在疯狂默念:“奴婢什么都没听见!”

    “皇帝与太尉这几尊大神,万望莫要将奴婢牵扯其中啊!”

    但唯有一人,非但不惧,反而满眼狂热,握着狼毫下笔如有神助。

    李治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这个异类——原来是史官。

    可就在李治视线扫过的刹那,那史官动作行云流水,顺势将毛笔轻搁砚台旁,眼神自然地移向窗外,微微侧身,仿佛正全神贯注地聆听着陛下与内侍的训话。方才那股子兴奋劲儿,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李治额角青筋“突突”狂跳。

    大意了!

    果然,帝王在盛怒之下,极易失言。

    他龙行虎步,逼近史官面前,强行挤出一丝亲切的笑意:“那谁……刚才是朕气糊涂了!”

    “这句话,就不要录进《起居注》了!”

    史官立刻转过头,面容肃穆,一身正气地行礼道:“陛下,臣名唤司马铁骨。如实记录陛下的言行,乃是臣立身之本,亦是臣存在的唯一价值!”

    “臣以先祖太史公司马迁为毕生楷模,既与他同姓,便当承其风骨!”

    “当年弘文馆归墟客夫子曾言,史官若不能秉笔直书,便失了存在的必要。”

    李治鹰眼中寒芒乍现:“你敢抗旨?”

    “你竟敢不听朕的话?”

    司马铁骨额上虽渗出冷汗,脊梁却挺得笔直,毫不退让:“陛下,臣并非抗旨,只是斗胆问陛下几句。”

    “今日陛下大权在握,自然能抹去臣笔下的墨迹。可若有朝一日,陛下宾天,大唐江山易主,后世史官再写陛下今日之事,陛下还能从九泉之下爬出来,去篡改他们的笔墨吗?”

    李治:“……”

    “你当真不怕死?”

    司马铁骨一脸认真地道:“怕!”

    “臣的祖父名唤司马铁头,当年负责记录太宗皇帝的起居注。太宗皇帝要改史,祖父拦不住,最终因无法秉笔直书,绝望自尽!”

    “后来,臣的父亲承袭此职。他看着祖父的惨状,依然坚持记录那些被掩盖的真相,结果被发现后,亦走向了绝路!”

    “陛下,臣的祖父与父亲,皆因史笔被夺而死啊!”

    “难道陛下今日,也要逼着臣,走上与他们相同的黄泉路吗?”

    “陛下,臣的笔下,是真实的你!是真实的大唐二代、三代皇帝!”

    “您是中兴之主,还是千古一帝?亦或是昏庸之君?都将随着臣的文字名传千古!”

    “这有可能让您耻辱一生,被后世唾弃;也可能让您功成名就,万古流芳!”

    “臣,敢为真实的大唐历史去死!但绝不会为了帝王个人的私欲,去枉死!”

    言罢,史官不顾身旁虎视眈眈的天子,一丝不苟地下笔,将李治方才的言行尽数录下:皇帝李治威逼史官,欲改史……

    李治不禁气闷,强压着心头怒火问:“司马铁骨,你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司马铁骨头也不抬地答道:“人身上总有几处坚硬不屈、无法扭转的骨头,臣的三个儿子,便是这其中的代表。”

    “他们分别唤作铁筋、铁皮、铁血。”

    “陛下莫要担心杀了臣之后,后代历史无人可记,史官毫无传承。史官会记下皇帝的圣名,同样也会界定陛下今日的昏庸之举!”

    “我铁家,是史官世家,更是天下史家的代表!我们的宿命,便是让真实的历史名传天下,传承千古;我们的宿命,便是死在那些昏庸无道的权力刽子手刀下!对此,我们早有觉悟!”

    “儒家有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臣等史官,便是那执笔继绝学之人!”

    “若臣死了,臣的儿子们会一个接一个地踏着我的脚步往前走,薪火相传。若臣的儿子们死了,天下还有无数个如臣这般的人走向前台。”

    “臣只希望陛下,能如文帝、太宗那般圣名远传!而不是像当年汉武帝对待先祖司马迁那样,或者像太宗皇帝为了改史,逼得臣的祖辈走向死亡那样……留下千古骂名!”

    “希望天下人记住的,是陛下如明君般的圣名,而不是今日这般暗箱操作的污点!”

    说完。

    司马铁骨目光炯炯地望着李治,那铁骨铮铮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延英殿的空气,直直地刺向天子。

    随后,他缓缓闭上双目,微微扬起脖颈,一副引颈就戮、从容赴死的模样,仿佛已经等待这一刻很久了。

    那姿态仿佛在说:“陛下,臣的遗言说完了,可以下刀了!”

    李治看着他那副求死的样子,不禁气闷,强忍心中怒火,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恨恨地走回书案旁,喃喃道:“司马铁骨,果然是铁骨铮铮啊!”

    “若是那些吃着朝廷俸禄的武将,都如你这般不怕死,那朕还担心打不过大食人吗?朕的大唐江山岂不昌盛?”

    “满朝文武胆气竟然不如一个小小的史官,简直气煞朕也!”

    说到这里,李治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中泛起一层水雾,竟有几分垂泪之意。

    “朝堂内斗在失血,国家安危在放血,而朕如一个傀儡般,坐在高台而手无一力……可笑,可笑啊!”

    延英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天子压抑的叹息声。

    魏公公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皇帝的侧脸,心中猛地一颤——他从未见过天子这般脆弱又悲凉的模样。

    而司马铁骨依旧闭着眼睛,扬着脖颈,一动不动地等着那把刀。

    良久。

    李治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

    当他再次看向司马铁骨时,眼中的杀意早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感伤与欣赏。

    “反正,朕得帝位之史你们也写了,朕还怕你记录这一句话吗?”

    “铁骨,你能够谨记史官的职责,一身傲骨当嘉奖!”

    “赏,史官司马铁骨黄金千两!”

    “朕要天下人看看,能够正位己身做事的人,朕是不吝奖励的。”

    司马铁骨记录完,双手有些颤抖地跪拜在地:“谢陛下赏赐!”

    这时。

    李治的心情好了一些:“都跪着做什么,都快起来吧!”

    “是!”

    魏公公这才满头大汗地从地上爬起来。

    众人也起身,松了口气,感激地看着史官。

    李治恢复了常态:“魏伴伴,朔西那边有什么信息传来?”

    魏公公拿出一封信:“陛下,刘老祖宗随朔西郡王入朔西后,只送回了这一封信!”

    说完,他将信递上:“请陛下查阅!”

    李治接过,初翻时眉头微蹙,看完后却眉头舒展,似笑非笑地道:“有趣!”

    “一个武道太尉宗师,竟然被一个武道废体给制住了……这真是有趣得很呐!”

    “三哥真是深藏不露,不愧是和朕一样,都是太宗的儿子,有太宗当年的风范呐!”

    魏公公瞳眸中闪过一丝不可见的神采:“陛下,朔西郡王与您都是太宗的龙子,都是天之骄子,自然继承了太宗的风采!”

    “哈哈哈……”

    李治的心情又好了不少,他转过身,眼神深邃地看着魏公公:“魏伴伴,多派一些不良人入朔西。”

    “朕要知道,三哥在大食大军压境之下,究竟做了一些什么事。”

    “他……是否已经安全?有什么需要,尽量报来。”

    “是!”

    魏公公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恭敬地应下。

    李治想了想,脸色一肃,语气变得深沉而冰冷:“同时,你去告诉李靖,因为户部筹集粮草、调兵遣将都需要时间,北军精锐抽调后,补充兵员防御北方也需要时间。”

    “所以,一个月后,他才能率领北军和长安大营从长安西门出发!”

    “传令各州城主,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组建援朔精锐,然后再出发前往甘州集结。”

    “是!”

    魏公公的笑容在脸上僵了片刻,一闪而逝。

    一个月后从长安出兵,到达朔西至少两个月以后。

    那时,朔西应该都被大食人占领了吧!朔西郡王的尸体都应该喂狼了啊!

    李治看着魏公公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压低声音补充道:“不过,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成都乃天府之国,距离朔西更近。”

    “你暗中传令成都,先抽一部分精锐粮草去应急。”

    “朕倒要看看,那个朔西大将军李慕白,是否真像民间传说的那样,猛如神明、神兵天降、恐怖如斯、天下无敌?”

    “他本是民间将领,在朔西一直发挥不了作用,刚好借此机会让他先顶上去抵抗。朕要先试试他的深浅!”

    “你要明白,大军只是压制作用,真正要解决朔西之危,还得靠李慕白他们去拼命!”

    “奴婢明白!”

    魏公公心中猛地一震,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精光。

    天子前一个呼吸还在拖延大军,后一个呼吸就从成都调派精锐应急,顺便还要拿外敌去称一称李慕白的斤两!

    表面冷酷无情,实则步步为营!

    帝王心术,真是深不可测啊!

    李治微微颔首,目光变得幽深起来,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案:“魏伴伴,这事急不得,得讲究个章法。”

    “你先拟一份密折,送到太尉府,让长孙无忌看看朕的这个‘拖延’之策,听听他的看法。”

    “另外,再给御史大夫李靖、中书令崔敦礼各送一份。”

    魏公公心头一跳,立刻明白了天子的深意。

    李治继续说道:“朕要看看这三个人的反应。若他们都不作声,那便按朕的意思办;若他们有了异议……”

    “哼,太尉若是不肯点头,朕便想办法去撬动李靖和崔敦礼。”

    “你要记住,这朝堂之上,权力并非全在朕一人手里。朕虽为天子,也得看他们的态度,分批影响,徐徐图之。”

    “奴婢省得!”

    魏公公深深拜下,眼中满是敬畏。

    天子这一手“分而治之、借力打力”的权谋,简直妙到毫巅!

    魏公公领命而去。

    这时。

    李治走到延英殿门口,目光落在依旧静静伫立的史官司马铁骨身上。

    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道:

    “三哥,这一次我能帮你的,就只有这里了。”

    “是死是活,那就只能看老天的了。”

    “老天真会帮你,你就活;老天不帮你,你就死……”

    “朕没有多大力量了,只能做困兽之斗。”

    “朕很期待这个结果,但好坏不是朕能决定的。”

    “天子?哈哈哈……”

    那一声轻笑,散落在延英殿冰冷的空气中,透着无尽的苍凉与自嘲。

    李治收回目光,大步走出殿门,直往天策殿而去。

    不久后。

    皇城之南,南衙十六卫驻地。

    长安城防实行“守外虚内”,南衙禁军负责皇城安保与治安巡逻,是京畿宿卫的主力军。此刻,兵部衙门已临时设于南衙禁军大营的帅帐之中。

    李靖顶盔披甲,正色跪接皇帝李治的口谕。

    魏公公装作随口一问:“李尚书,若是一月之后大军才出长安,会不会太晚?”

    李靖与他对了一个眼神,沉声道:“魏公公放心,救朔西之事,从本国公坐上兵部尚书之位开始,就已经在谋划!”

    魏公公不再说话,笑着离去。

    李靖猛地站起身,吼道:“来人!”

    “在!”

    不久后。

    一队传令兵冲出南衙禁军大营,冲向九州大地,传递李靖的军令。

    李靖站在帅帐门口,西望朔西,目光如炬:“王爷,你真的要挺住啊!”

    “援军虽晚,但,一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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