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风沙渐渐平息,荒原之上,十余域外残寇尽数伏诛。
一场险些让全队覆灭的死局,已然彻底平定。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寇匪的尸体,零星血迹浸透黄沙,夜风掠过战场,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吹散了方才极致凶险的杀伐之气。
值守小队的士卒们依旧僵在原地,心神还沉浸在刚才惊心动魄的逆转战局里,久久无法回神。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烬挺拔的背影上,心底满是敬畏与愧疚,久久难言。
可这份属于苏烬的荣光与功绩,还没来得及留存片刻,远处的夜色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
点点火光穿透漆黑夜幕,一排排明亮的火把快速逼近,将暗沉的荒原照得通亮。
是驻守这片防区的李校尉,带着大批亲卫兵马匆匆赶来了。
风沙夜黑,残寇夜袭闹出的动静不小,营中很快便收到了风声。李校尉得知风口防线遇袭,生怕出了大事耽误自己的前程,立刻点齐兵马火速驰援。
只是他来得太过凑巧,刚好赶在大战落幕、残寇全歼的这一刻,妥妥捡了个天大的现成战果。
李校尉大步上前,抬手勒住队伍,目光快速扫过满地寇尸,又精准落在最前方神色淡然的苏烬身上。他混迹边关多年,看人看事的眼光极为老道,眼底精光快速一闪,瞬间就将整场局势摸得通透。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凭黑岩戍这群懒散懈怠、毫无战力的普通戍卒,面对凶悍的域外残寇,只会一触即溃,绝无反手之力。今夜这场零伤亡全歼寇匪的逆风大捷,绝非普通士卒能做到,必然是眼前这位曾经的镇北大帅、如今的戴罪罪卒——苏烬一手缔造的。
可洞悉真相的瞬间,李校尉心底没有半分欣赏与嘉奖,反倒滋生出浓烈的贪婪与歹毒算计。
战功!
这是实打实、能记入军务卷宗的御敌战功!
贫瘠荒芜的黑岩戍常年无大战事,能全歼夜袭残寇,是数年难遇的亮眼功绩。这份功劳一旦上报朝廷,不仅能换来丰厚封赏,更能积攒升迁资历,是他求之不得的大好机会。
他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更何况,立功之人是苏烬。一个跌落神坛、身带罪责、无权无势、没有任何靠山的落魄罪卒。
在他眼里,苏烬已然是任人拿捏的蝼蚁,抢他的功劳,构陷他的罪责,无需付出半点代价。
一念至此,李校尉脸色骤然沉冷,快步上前接管全场局势,居高临下地扫视一众惊魂未定的士卒,沉声开口,声音洪亮,刻意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今夜域外残寇冒死夜袭我边关防线,本官听闻敌情危急,即刻点兵驰援,临阵调度防线、统筹攻守、拼死御敌,方才一举全歼来犯寇匪,守住风口要塞,保得一方平安!”
这一句话,轻描淡写,毫无愧色,直接将整场厮杀、逆转战局的所有功劳,尽数揽在了自己身上。
在场所有士卒心头一凉,人人心知肚明。
从残寇突袭、防线崩盘,到众人溃散奔逃、濒临全军覆没,全程李校尉踪影全无。从头到尾,是苏烬力排众议、冷静指挥、浴血搏杀,硬生生逆转死局,保住了所有人的性命。
可职场军营,层级森严。
李校尉是手握生杀奖惩、掌控众人粮饷前程的顶头上司,底层小兵人微言轻,没有话语权,更没有反驳的胆子。
所有人纷纷低下头,缄默不语,心中满是愤懑,却只能敢怒不敢言。
一旁的小队队正更是趋炎附势、反应极快,立刻躬身快步上前,满脸谄媚恭维,极尽卑微地吹捧:
“校尉大人英明神武、指挥有方、勇武盖世!今夜若非大人火速驰援、力挽狂澜,我等区区小兵,今夜定然葬身黄沙!大人功德无量,护我周全!”
肉麻的吹捧脱口而出,句句讨好,毫无底线。
这番话听得李校尉心中受用不已,脸上浮出几分得意。随即,他转头看向静静伫立一旁、神色平淡的苏烬,话锋骤然陡变,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严苛刻薄。
“至于你,苏烬!”
他厉声呵斥,声音冰冷刺骨:“你身为值守戍卒,身负守土之责,值守期间懈怠散漫、麻痹大意,预判敌情不足、防备松懈至极!因你的疏忽大意,险些让残寇冲破边关防线,连累全队将士葬身荒野!全程畏战避敌、消极待命,毫无军人血性!若非本官带兵及时赶到、拼死力挽狂澜,今夜防线必破、祸患无穷!”
字字颠倒黑白,句句强行定罪!
全场士卒心头狠狠一沉,只觉得彻骨寒凉。
明明是苏烬挺身而出、以绝世谋略和悍勇战力挽救全队、全歼敌寇,此刻不仅无功,反倒被强行安上懈怠失职、畏战避敌的重罪!
短短数句,彻底抹除苏烬所有浴血功劳,还凭空为他叠加了一重深重罪责。
众人满心愧疚、万般不平,却依旧死死闭紧嘴巴,无人敢出声辩解一句。
风口之上,风沙呼啸不止,卷起细碎黄沙拍打在甲胄之上,沙沙作响。
苏烬静静站在原地,迎着李校尉栽赃构陷、目中无人的目光,脸上没有半分暴怒,没有半句辩解,眼底更是波澜不惊,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情绪。
从被贬入黑岩戍的第一天起,他就彻底看透了这座边关军营的肮脏腐朽。
上至守备校尉,下至基层队正,人人贪腐利己、自私阴狠,抢功、冒领、构陷、抹黑、压榨底层,早已是这里不成文的规矩。在利益和前程面前,公道正义、将士血汗、家国大义,全都一文不值。
他心里清楚,此刻再多争辩都是徒劳。
位卑言轻,身陷罪身,贸然争执不仅讨不回公道,反而会暴露自己的锋芒,引来这群贪官污吏更疯狂的打压、针对,只会给自己徒增祸端。
隐忍蛰伏,伺机而动,才是当下唯一的生路。
苏烬微微垂眸,收敛眼底所有情绪,语气平稳无波,恭顺出声:“属下知罪。”
这副温顺服软、毫无反抗的模样,让李校尉心中更加轻视,只当他是虎落平阳、落魄无能,是可以随意拿捏、肆意欺辱的软柿子。
李校尉冷哼一声,当众敲定苏烬的罪责,心中已然盘算妥当:明日即刻将这份御敌大功尽数归在自己名下上报请赏,同时附上苏烬值守失职、畏战避敌的罪状,给他罪加一等,彻底打压。
做完这一切,他带着一众亲卫,趾高气扬、得意十足地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没有多看一眼浴血守边、拼死御敌的底层士卒。
夜色愈发深沉,凛冽的风沙依旧肆虐荒原,寒意浸透骨髓。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士卒望着苏烬那道孤寂却依旧挺拔笔直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愧疚、同情、惋惜、无奈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大的救命之功、浴血战功,被人凭空抢夺。
非但未得分毫嘉奖,反倒惨遭颠倒黑白、污名加罪,受尽冤屈。
这一切,实在太憋屈、太不公!
可所有人都懦弱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无人敢替他出头分毫。
没人知晓,在苏烬低垂的眼眸深处,没有不甘,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只剩一片刺骨的漠然,和沉沉翻涌的冷意。
他不争一时功,不辩一时冤,不逞一时勇。
只是将今夜这场抢功构陷、颠倒黑白的肮脏账,连同黑岩戍日积月累的层层克扣、肆意欺辱、上下贪腐、徇私枉法的所有罪孽,一笔一划,牢牢记在心底。
他隐忍蛰伏,静待天时。
来日,他必将卷土重来,手握权柄,将这座腐朽军营里所有蛀虫的肮脏勾当,尽数揭开。
今日所有的欺辱与冤屈,所有的贪婪与罪孽,他都会连本带利,一一清算,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