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尘垂首跪在蒲团前,额头抵着青砖,半晌未起。
静室内弥漫的沉香烟气尽数的散去。
他当然清楚老祖的意思。
作为凌家近百年来,家族中最优秀的族人,也是最为有希望筑基的种子。
家族把最好的资源全砸在了他的身上。
凌家在浩然剑宗的地位,全靠凌家老祖这位筑基真人撑着,而他,就是凌家下一个三百年的指望。
可结果呢?
他居然会因为在数年前的须弥山一战中,损失了道心。
剑修讲究一往无前,命在剑上,剑断了,心也就跟着碎了。
这对于一位剑修而言,道心的失去,跟废人没什么区别,因此他也相当于彻底的失去了筑基的资格。
因为这件事,他在族中的威望一落千丈,凌家更是因为这件事没有了筑基种子,无形间折损了许多的威望。
这些年,凌无尘不知多少次的往返正魔战场,想要通过杀尽魔头,恢复自己的道心,结果依然没用。
可每当他闭上眼之时,脑海中便会浮现出那一日的场景。
那个人明明连筑基都不是,为何仅凭炼气后期的修为,便能够硬生生的压着他们几个炼气大圆满打?
凌家凌家老祖看着他,咳嗽了两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也不用太自责。”凌家凌家老祖的声音很轻,“你的天赋,在凌家这三代里算拔尖的。”
“须弥山败一次,算不得什么,剑修走到筑基前,谁没输过,谁没见过几座压得人抬不起头的山?”
凌无尘咬着牙:“老祖,可如今我失去了道心,让家族蒙羞,成了家族的罪人。”
凌家凌家老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虚空,“当年的须弥山一战,是有魔头遮掩了天机,归根结底还是我没有提前的算到。”
凌家凌家老祖叹了口气:“若非如此,我断然不会让你前去夺取那道机缘。这是命数,非你之过。”
凌家凌家老祖继续开口道:“总之,我凌家还有些底蕴。接下来,我会为你留下一法。在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你需尽快掌握此法,找回道心。如此,我凌家才有机会重新恢复往日的名誉。”
“同时这一次转世,我还接下了掌教所托付的任务。”凌家老祖眼帘低垂,火光映在他那浑浊的眼球中i。
“什么!”
凌无尘愣住,随即反应过来:“掌教的任务……莫非是借助老祖你的转世之身,去斩杀魔宗的筑基种子?”
这种事在修仙界不算稀奇。
如今正魔战场打得如火如荼,万骨宗与万象道宗的厮杀,早就把其余的宗门也卷入了进去。
正魔双方都在找机会拔除对方的根基,斩杀敌方筑基种子,断其根基,这是最直接的手段。
凌家老祖点头:“若是这次能够斩杀魔宗的一位筑基种子,必是大功德一件,同时也可以作为我转世之身来日的修行资源。”
“可凌家老祖你已经转世过一次了。”凌无尘脱口而出。
筑基真人首世承载大气运,转世重修阻力极小。但二世重修,天道反噬极重。三百年来,凌家老祖修为停滞,此番转世凶险万分。一个不慎,便是魂飞魄散。
“人生在世,总得搏一搏的。”凌家老祖干笑两声,扯动脸上的褶皱,“而且这一次有着掌教出手帮助,我成功的几率自然也要高上不少。”
凌家老祖指着跳动的烛火:“这一次掌教将会助我进入万骨宗之中的那‘云梦秘境’内。”
凌无尘呼吸停滞。云梦秘境,万骨宗的核心重地。
“那‘云梦秘境’使得上亿魂魄无法进入轮回。对此掌教早就心生不满了。”凌家老祖语速加快,胸膛剧烈起伏,“此番助我转世投胎进入其中,更是会亲自的为我遮蔽天机,确保无人能够探察到。且会让我一出生便觉醒记忆,没有胎中之谜。”
凌无尘睁大双眼。
生来便带筑基记忆,且有掌教蒙蔽天机。这等手段,堪称逆天。
“届时,只要我能够伺机破开那秘境,让那些魂魄重入轮回。”凌家老祖眼底泛起精光,整个人竟回光返照般生出几分生气,“此番若是成功,我必然是大功一件。这份天大的功德,定然是能够帮助我重回筑基!”
凌无尘挺直脊背,高声道:“竟然有此事?这当真是我凌家之幸!”
转世最险在前几年,有掌教庇护,凌家老祖重回筑基的把握极大。一旦成功,凌家能再续三百年辉煌。
凌家老祖招手:“上前一步。”
——
“法门记下了?”
“记下了。”
老祖靠着墙壁,指着台案上的七星灯。
“我走之后,这静室的门绝对不能开。每隔三日,你往门缝里塞一张传音符,伪造我在内闭关、指点你修行的假象。家族里的那些老东西,能瞒多久瞒多久。”
“外面的对头要是来试探,你就用这套法门,激发出我留在你体内的剑气。只要剑气一出,他们摸不清虚实,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
凌无尘膝行向前,停在台案前。
凌家老祖抬起枯瘦的食指,点在凌无尘眉心。
一道繁复的法门瞬间的进入了凌无尘的脑海之中。《洗心录》。剥离杂念,重铸剑骨之法。
凌家老祖收回手,身子委顿下去。
“转世后,你需对外宣称我闭死关。”凌家老祖声音细若游丝,“每隔三月,在静室外点燃引灵香。宗门若有征召,推脱我正处破关紧要关头。伪造我还活着的假象,为我归来拖延时间。”
凌无尘重重点头。
“务必要早日的找回你的道心,为我凌家再添一辉煌。”凌家老祖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凌无尘当即再度下拜,额头磕在青石砖上,发出闷响。
“无尘必不会忘,预祝凌家老祖转世归来!”
静室陷入长久的安静。
凌无尘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凌家老祖的回应。
他抬起头。
台案上,最后一盏铜灯熄灭。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沉香的雾气中。
蒲团上的老人垂着头,凌家凌家老祖早已没有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