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烟雨楼真是朝廷的机构?”
许青禾点了点头。
“你可以这么理解。”
她靠在床头,慢慢说道:“大乾有很多事情,都可以放到明面上处理。”
“妖物害人,可以交给镇妖司。”
“有人触犯律法,可以交给各地官府。”
“边境发生战事,自然有军队出面。”
“这些事情都有规矩,也有对应的人负责。”
说到这里,许青禾停了一下。
“但还有一些事情,不能公开处理。”
“有些人知道的东西太多,手里还掌握着不少秘密。”
“朝廷不能直接定他的罪,也不能把他抓到大牢里慢慢审。”
“还有一些官员,表面上清清白白,暗地里却早就投靠了妖族。”
“朝廷知道他有问题,却不能立刻公开。”
“因为一旦把所有事情摆出来,牵扯的人可能会更多,甚至还会引起百姓恐慌。”
许青禾看着秦烈。
“你像这种人的话,肯定不能明着抓,也不能公开审判,继续留着又会造成更大的麻烦。”
“所以啊,朝廷就需要一个藏在暗处的组织,而烟雨楼负责的也就是这些事情。”
秦烈听到这里,也就慢慢明白了。
不管在哪个朝代,总会有一些事情不能通过正常手段处理。
有些决定,也不能让普通百姓知道。
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出面,把这些麻烦解决掉。
最后不管出了什么事情,朝廷都可以把责任推到这个组织身上。
秦烈看着许青禾。
“那也就是说,烟雨楼表面上是江湖里的暗杀势力。”
“平时也会接一些普通人的单子。”
“这样既能赚取银两,也能掩盖真正的身份。”
“可他们最主要的任务,还是替朝廷处理那些不能公开处置的人。”
许青禾点了点头。
“说得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朝廷平时也会派兵围剿烟雨楼。”
“只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真抓几个人,端掉几个无关紧要的据点。”
“让天下人知道,朝廷没有放任烟雨楼。”
“至于真正重要的人和地方,根本不会受到影响。”
秦烈这下彻底明白了。
烟雨楼作为一个暗杀组织,在大乾存在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被彻底清除。
原因并不复杂。
大乾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烟雨楼消失。
明面上的事情,交给朝廷各个衙门处理。
那些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情,则交给烟雨楼。
双方各有各的用处。
秦烈沉默了一会儿。
很快,他又想到了自己遇到刺杀的事情。
“既然烟雨楼有朝廷背景,那附鼠口中的老大,应该就是……”
说到这里,秦烈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抬起头,盯着许青禾。
许青禾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
许青禾才开口。
“你觉得呢?”
答案已经十分明显了。
可秦烈心里的疑惑,反而更多了。
“那大乾女帝为什么要保我?”
许青禾抬了抬眉毛。
“你去问她啊,问我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她为什么要保你?”
秦烈被这一句话堵得半天没说出话。
他张了张嘴,刚想继续问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两人的镇妖令同时震动起来。
秦烈低头看了一眼。
拿出镇妖令以后,才发现是陆沉传来的消息。
让所有人立刻到院子里集合。
秦烈收起镇妖令,刚准备提醒许青禾。
结果一抬头,却发现床上已经没人了。
再往门口看去,许青禾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边,连散乱的头发都已经重新束好。
她回头看了秦烈一眼。
“不是已经下了命令集合吗?你怎么还站在那里?”
“磨磨蹭蹭的,走快一点。”
说完,她直接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秦烈站在原地,当场愣住了。
这女人穿衣服的速度怎么这么快?
他赶紧从床边站了起来,又低头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服,确认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问题以后,才快步走出房门。
等他走到院子里,就发现陆沉和李虎都已经在等了。
许青禾站在一旁,神色自然,完全看不出刚才还穿着薄纱躺在床上。
李虎先看了看许青禾。
随后又看向刚从许青禾房间里出来的秦烈。
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你小子刚才还跟我说有急事。”
“结果你所谓的急事,就是跑到青禾房间里?”
秦烈刚准备开口解释。
许青禾已经抢先一步说道:“李虎啊,你可不知道。”
“这小子不光进了我的房间,还硬要往我的床上钻。”
李虎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什么!你还跑到青禾床上去了?”
他看了看秦烈,又看了看许青禾。
“你们两个……”
话还没有说完,秦烈立刻开口打断。
“你别瞎说,我跟许青禾清清白白,什么关系都没有。”
“我就是去找她商量点事情。”
“结果她不讲道理,直接用锁链把我拖到了床边。”
李虎听到这里,脸上的神情更加暧昧了。
“还用锁链?你们两个玩得还挺花啊。”
秦烈张了张嘴。
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许青禾抱着膀子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丝毫没有替秦烈解释的意思。
很明显,她就想站在这里看热闹。
陆沉抬手揉了揉眉心。
“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有正事要干了。”
听到陆沉开口,几个人这才安静下来。
不过李虎虽然闭上了嘴,看向秦烈的时候,眼神里依旧带着十分明显的笑意。
陆沉看了几人一眼,这才开口说道:“刚才断风关那边传来消息了。”
“城墙和阵基都已经修复得差不多了,现在只差镇关印归位了。”
秦烈听到这里,神情也认真了起来。
陆沉继续说道:“原本那边说,七天之内赶过去就行。”
“不过现在秦烈的事情不是已经办完了吗?那咱们就提前过去吧。镇关印越早归位,断风关也能早点恢复完整的防守。”
“万一这几天妖族再次进攻,咱们留在那里也能搭把手。”
秦烈没有犹豫,直接点头。
“没问题,我的事情都解决了,现在随时可以出发。”
李虎站在旁边,听完这句话,脸顿时垮了下来。
“不是吧?”
“我跟秦烈昨天才从黑山镇往回赶,一天一夜都没怎么合眼。”
“今天刚进东玄城,连床都没来得及碰一下,现在又要去断风关?”
“就不能让人先歇一会儿吗?”
陆沉瞥了他一眼。
“你好意思说累,你们两个是怎么从黑山镇回来的?”
李虎下意识回答:“骑马啊。”
“那不就行了?”
陆沉看着他。
“这一天一夜累的是马。”
“你坐在马背上,有什么好累的?”
“你要是靠两条腿从黑山镇走回来,现在跟我说累,我肯定没意见。”
李虎听完,眼神中顿时多了几分幽怨。
“坐马也累啊,腰疼,腿疼,屁股也疼。”
陆沉根本不理会。
李虎见抱怨没有任何用处,只能摆了摆手。
“行吧行吧,你是老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你的。”
秦烈看向陆沉。
“什么时候出发?”
陆沉回答得很干脆。
“都没意见的话,现在就走。”
“镇关印归位得越早,断风关就能越早恢复防守。”
几人都点了点头。
随后各自回到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
没过多久,四个人便牵着马离开小院,从东玄城的城门赶了出去。
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意外。
刚开始的时候,李虎还一直抱怨自己没睡好。
一会说自己眼睛都睁不开了,一会又开始抱怨身体哪哪都疼。
等赶了大半天的路,他连抱怨都懒得抱怨了。
整个人直接趴在马背上,双手松松地抓着缰绳,控制着马匹前进的方向。
脑袋随着马匹奔跑的动作轻轻晃动。
秦烈看了他两眼。
“你这样真不会掉下去?”
李虎连头都没抬。
“放心,我睡着了都掉不下去。”
“你要是有这个闲心,还不如帮我盯着点路。”
秦烈没有再管他,继续催马赶路。
只是这一路上,他的脑子始终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许青禾刚才说的那些话,一直在他脑海里来回出现。
烟雨楼是大乾藏在暗处的一股势力。
附鼠口中的老大,很有可能就是大乾女帝。
可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女帝为什么要下令保他?
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大乾女帝,也没有做过什么能引起女帝注意的事情。
对方却能直接让烟雨楼停止刺杀,甚至还派人暗中保护他。
这里面肯定还有他不知道的原因。
还有许青禾。
她为什么想让自己有朝一日杀掉大乾女帝?
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又积攒了多大的仇恨,才会让许青禾认真说出这种话?
这些问题,许青禾明显都知道答案。
可秦烈也清楚,就算自己现在跑过去问,她多半也不会说。
问急了,说不定还得再挨一顿封魂册。
想到这里,秦烈回头看了一眼。
许青禾骑马跟在后面。
她已经恢复成了平时那副安静的样子。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中的红色也几乎完全消失了。
“这一路上,你为什么总盯着我看?”
听到许青禾这么问,秦烈立刻收回目光。
“没什么。”
许青禾看了他一眼,也没有继续追问。
秦烈这才确定,她现在应该已经慢慢恢复正常状态了。
眼里的红色退去以后,整个人又变回了平时那副安静的样子。
秦烈心里有些好奇。
到底什么情况,才会让许青禾进入那种红眼状态?
上一次是在战斗之后,这一次又持续了这么长时间。
难道跟封魂册有关,还是跟她的修为有关?
秦烈想了一会儿,也没有想出结果。
他干脆收回心思,继续赶路。
几个人一路没有停留。
赶了一整天以后,终于在傍晚之前到了断风关附近。
距离关城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秦烈就已经看见城头重新竖起了大乾的旗帜。
旗面被风吹得不停摆动。
前几天离开的时候,断风关到处都是倒塌的城墙。
城门也受损严重。
现在,破损的城墙旁边已经搭起了一排排木架。
不少士卒站在上面修补砖石,还有人从下面搬运木料和石块,不断送到城墙上。
关门附近也有不少马车来回进出。
车上装着粮食、兵器和修补城墙需要的东西。
应该都是从周围城池送过来的军需。
断风关才刚刚重新开放,暂时还没有百姓敢过来,关内的人也不算多。
可跟前几天相比,已经完全不同了。
士卒忙着修城筑墙,马车不停进出。
各处都有人说话,也有人来回奔走。
这座沉寂了很多年的关城,终于重新有了动静。
几个人骑马进入关城。
刚走进去没多远,秦烈就注意到道路旁边多了一块石碑。
石碑立在城墙内侧,周围的泥土还没有完全压实。
表面也留着十分明显的凿刻痕迹,应该才立起来没有多久。
秦烈放慢马速,朝石碑上看去。
上面密密麻麻刻着许多名字。
一排接着一排,没有多少空隙。
秦烈很快就反应过来。
这些名字,应该都属于当年战死在断风关的断风营士卒。
他拉住缰绳,让身下的马停了下来。
随后翻身下马,走到石碑前面。
秦烈抬起手,手指从一个个名字上面慢慢划过。
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李铁柱。
名字后面没有写官职,也没有记录什么功绩,只有一行很简单的小字。
断风关守军,战死于城墙。
李虎也从马背上下来,走到石碑旁边。
他盯着李铁柱的名字看了很长时间。
原本还带着疲惫的神情,也慢慢认真下来。
“这就是我家老祖宗?”
秦烈点了点头。
“对,这就是你家老祖宗。”
李虎抬起手,轻轻摸了一下石碑上的名字。
秦烈站在旁边,继续说道:“他的名字留下来了。”
“以后只要断风关还在,就会有人看见这个名字。”
“他做过的事情,也会一直传下去。”
李虎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石碑上的名字。
陆沉坐在马背上,也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走吧。”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剩下的事情,还得由我们继续做。”
秦烈和李虎点了点头。
两个人重新翻身上马。
随后几人催动战马,朝关城中间走去。
李玄策这几天一直住在原来的守将府里。
断风关刚刚解封,城墙要修,阵法要修,军需也需要调度。
每天从各地送来的东西都不一样,城里的士卒和阵法师也需要统一安排。
这些事情,最后都得经过李玄策。
秦烈几人来到守将府外面的时候,正好有几名士卒抬着一口木箱从里面走出来。
木箱装得很满,盖子都没有合严。
秦烈朝里面看了一眼,里面放着一摞摞军册。
有些军册已经发黄,边角还带着烧焦的痕迹。
应该是刚从断风关各处找出来的旧物。
陆沉翻身下马,走到守门士卒面前。
“麻烦进去通报一声。”
“东玄城镇妖司陆沉,带着秦烈几人前来归还镇关印。”
那名士卒听到镇关印三个字,神情立刻认真起来。
“几位稍等。”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进守将府。
没过多久,李玄策便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依旧穿着秦烈上次见他时的那身衣服。
衣服上沾着不少灰尘,眼里也带着明显的疲惫,一看就知道这几天没怎么休息。
不过见到秦烈几人以后,他还是立刻加快了脚步。
“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之前离开的时候,不是说好七天之内把镇关印送回来就行吗?”
“这才过去几天?”
秦烈翻身下马。
“我的事情已经全部办完了,继续留在东玄城也没有别的事。”
“我想着断风关现在正缺人手,就提前赶过来了。”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怀里放着镇关印的位置。
“镇关印早一点归位,断风大阵也能早一点恢复,总不能非得等到第七天再来吧?”
李玄策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到了陆沉身上。
陆沉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个意思,断风关现在的情况还没完全稳定。”
“我们几个早点过来,也能多帮点忙。”
听到这句话,李玄策脸上终于多了一点笑意。
“早点来当然没坏处。”
“你们来得正好。”
“今天早上,顾千机刚派人过来告诉我。”
“大阵的阵基已经基本连通。”
“他现在就在阵眼那边等着。”
李玄策重新看向秦烈。
“既然你已经来了,那就先把镇关印送过去吧。”
“只要镇关印归位,大阵就能开始最后的调试。”
秦烈点头。
“没问题。”
“我这一趟过来,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李玄策也没有继续耽搁。
“跟我来。”
几人把马交给守将府外面的士卒。
随后跟着李玄策,沿着关城中的道路一路往前走。
刚才骑马进城的时候,秦烈就已经发现,断风关比前几天多了不少人。
现在步行走在城里,看得就更加清楚了。
道路两旁堆着大量刚刚运进来的阵石。
这些阵石大小不一。
有些已经雕刻好了基础阵纹,还有些只是切割成了固定的形状,需要送到对应的位置以后再进行处理。
几名穿着灰色衣袍的阵法师正蹲在地上。
他们手里拿着专门的工具,一点点修补石板之间断开的阵纹。
有些地方损坏得不算严重,只需要把断裂的纹路重新接上。
还有一些阵基被妖气侵蚀得太严重,整块石板都已经失去了作用。
这种阵基只能全部挖出来,再把新的阵基铺进去。
新阵基放好以后,还要按照原本的阵纹重新雕刻。
哪怕只刻错一处,都有可能影响整段阵法的运转。
所以每修好一段,就会有阵法师拿着一块小型阵盘过去检查。
阵盘放在地面上以后,上面的指针就会顺着阵纹慢慢转动。
等确认这一段阵纹已经完全连通,没有任何问题,他们才会继续修补下一处。
秦烈跟着走了一段,开口问道:“新的断风大阵,阵眼放在什么地方?”
李玄策抬起手,指向关城中央。
“就在那边。”
“整座断风关的阵纹,最后都会汇聚到那里。”
他一边走,一边解释。
“城墙上的阵纹,主要负责抵挡关外的攻击。”
“关内铺设的阵基,则负责传递力量。”
“真正控制整座大阵的地方,就是关城中央的阵眼。”
秦烈点了点头。
几人继续往前,没过多久,便来到了关城中央。
这里原本建着一座占地不小的宫殿。
如今宫殿已经完全坍塌。
倒下来的砖石和木料都被清理到了旁边,只剩下一片刚刚平整过的土地。
地面上还留着一些深浅不一的痕迹。
中央位置搭着一座临时木棚。
木棚周围站着十几个士卒,每个人都握着兵器,守在各自的位置上。
旁边堆放着大量阵石和灵晶,还有不少秦烈从来没有见过的阵法材料。
有些装在木箱里。
有些直接摆放在地上,上面贴着不同的纸条,用来区分用途。
几名阵法师不断进出木棚。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十分明显的疲惫。
有人手里的工具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又抱着一块阵盘往里面走。
看到李玄策过来,负责守在木棚外面的士卒立刻上前行礼。
“见过城主。”
李玄策点了点头。
“顾千机还在下面?”
士卒立刻回答:“顾大人一直都在阵眼石室。”
“刚才又带着几位阵法师,把主阵盘重新检查了一遍。”
“目前还没有出来。”
李玄策没有继续询问。
“知道了。”
说完,他带着秦烈几人走进木棚。
棚子中央,有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两侧明显刚刚加固过。
一些位置还支撑着新换上的木梁。
墙角和台阶边缘,也能看见没有清理干净的碎石和泥土。
几人刚走到石阶旁边,秦烈忽然停了一下。
他感觉到怀里的镇关印轻轻震动了一下。
秦烈低头看去。
隔着衣服,也能看见一层微弱的光芒从怀里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