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毒得像是要把人晒脱一层皮。
黄土官道上热浪一阵接一阵往上翻,马蹄车轮碾过的尘土飘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
苏白一个人走在路上,方向挑得很随意。
往南。
至于具体去哪儿,他自己也没多上心。
他手里捏着从幽州城带出来的半块硬饼子,饼硬得硌牙,咬一口得慢慢嚼半天,再仰头灌一口水囊里的凉水压下去。
换成旁人,经历完幽州那一连串杀局、黑市、通缉、大帅府夜闯,多少得找个地方好好喘口气。
可苏白没有。
身后没了左若童那道稳得让人安心的白炁遁光,耳边也没了李慕玄那张一天不贫两句就浑身难受的嘴,天地一下子安静得有些过分。
大盈仙人高调入城、大帅府登报低头的消息,此刻还在北方江湖里翻得沸沸扬扬。
酒楼茶馆、码头赌档,全都在传三一门苏白这个名字。
可真正把这一池水搅浑的罪魁祸首,现在却像个再寻常不过的赶路少年,边走边啃饼,甚至还在嫌水囊快空了。
“主人,我们接下来往哪走?”
脚下阴影微微一动,王耀祖沙哑而恭敬的声音在苏白意识深处响起。
“主人若是想钓大鱼,倒可以走运河码头那一线。那里来往商队多,江湖眼线杂,黑道白道的人都爱往那儿凑,消息最容易传开。”
“不急。”
苏白用意念回了一句,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今天吃面还是吃饭。
“随便走走。”
他说完晃了晃水囊,里面只剩一点水声。
他眯着眼看了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再顺着官道硬走,天黑前八成赶不到下一个镇子。
苏白想了想,也懒得跟自己较劲,索性拐进路边一条岔道,顺着土坡往山沟里走。
越往里,人烟越少,路也越窄。
等天彻底黑透,远处山沟深处才终于露出一点零散灯火。
十几户人家错落在坡下,鸡犬声很轻,倒是有种难得的安宁。
苏白挑了户看着还算结实的人家,上前敲了敲木门。
“大爷,行个方便,借宿一晚。”
门后响起一阵拖鞋声,一个老汉披着衣裳探出头,眯着眼打量他。
苏白也不废话,摸出两枚油光发亮的铜板,直接塞进对方手里。
“明早就走,权当饭钱。”
老汉低头看了看铜板,又抬头看了看苏白。
见他只是个单身少年,身上也没什么凶神恶煞的匪气,脸色便松了几分。
“偏房那间空着。”
老汉把院门拉开半扇,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铺盖自己翻柜子找,灶上的东西别乱碰。夜里别瞎走,村里狗多。”
“明白。”
苏白点头进门。
没过多久,老汉还挺讲究地送来一壶热水,放下就走,也没多问他从哪来、往哪去。
夜深之后,村子彻底静了。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偏房,把土炕照得一片发白。
屋子里有旧木头和干草的味道,不算好闻,但也不难受。
苏白吹灭煤油灯,在土炕上盘腿坐直。
几乎是闭眼的一瞬间,他身上的散漫便尽数收起,杂念被压得干干净净。
一层纯粹厚重的逆生白炁从体内升起,将他整个人缓缓裹住。
白光不刺眼,反倒有种温润的生机,顺着经脉一寸寸流淌开来。
苏白内视自身。
中庭关窍早已大开,一尊散发莹莹白光的小人稳稳盘坐其中。
那便是他入了逆生第二重后,不断打磨凝练出来的“圣灵”。
真炁在经脉里一圈圈奔涌,走过一个又一个大周天,洗刷四肢百骸,也一点点压实他这段时间靠厮杀得来的积累。
良久之后,苏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拢白炁,睁开眼。
可他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还是慢了。”
他盯着黑漆漆的房梁,低声嘟囔了一句。
从逆生一重突破到二重时那种势如破竹的感觉,明显已经降了下来。
不是命功不够,也不是炁不够。
恰恰相反,这些天连番恶战,再加上暗影杀敌后的反哺,他的肉身和真炁都强得有些离谱。
问题卡在性功上。
性命双修,缺哪一边都不行。
神魂强度提升速度不上去,就意味着“暗影提取”的承载上限会被死死卡住。
阴影里现在已经有十六道暗影,再往后想继续扩军,靠蛮塞肯定不行。
苏白往后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眼神沉了下来。
他的思绪早就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再过不了多少年,那场席卷整个神州大地的国难就会真正打响。
到时候满目疮痍,血流成河,山河破碎不是一句写在纸上的话,而是实打实会压到每个人头上的灾。
鬼子、洋枪、炮火、军队。
一个人武功再高,能挡几颗子弹?
能救几座城?
能护住多少人?
苏白心里很清楚,光靠自己一个人冲杀,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想在那场乱世大劫里保住更多神州元气,只有一个办法。
爆兵。
必须赶在全面开战之前,把灵魂能承载的暗影名额尽可能填满,猎杀该杀之人,炼出一支打不烂、杀不绝、让侵略者一听名字就头皮发麻的暗影军团。
苏白翻了个身,手指轻轻敲着土炕边缘。
“光有数量也不够。”
他声音很轻。
“炮灰再多,也只是炮灰。”
他需要质量。
最好是王耀祖那种,生前实力极强,死后还能保留完整神智与独立思考能力的宗师级暗影。
如果能猎杀十个八个这种层次的顶尖高手,凑出一套涵盖术法、体术、奇门、幻术、毒功、暗杀的将领层,暗影军团的战力才会真正暴涨。
可想到这里,苏白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宗师又不是路边大白菜,出门随便一拔就是一棵。
而且能混成宗师的老家伙,哪个不是心眼多得能开铺子?
福来客栈那一战闹得太大,幽州大帅登报低头更是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现在天下各派大概都知道了,三一门有个十五岁的苏白,是个杀人爆兵的妖孽天才,能把死人影子拉起来给自己干活。
以后再遇到那种级别的老狐狸,对方只要一看风头不对,十有八九转身就跑,跑得比谁都干脆。
有了防备,再想重演关门打狗、强行留人的戏码,难度直接翻倍。
“外头的羊不好抓,那就先从自己身上找解法。”
苏白翻身坐起,捏了捏拳头,心里定下了一个极硬的目标。
用最短时间,冲到逆生二重尽头。
逆生二重讲究精气神三宝合一。
真走到尽头,重聚三丹,元神便能与肉体彻底融合。
到了那一步,人体所谓的致命弱点将被彻底抹平。
心脏被打穿?
头骨被震裂?
只要元神不灭,真炁不绝,皮肉筋骨便能瞬间修补回来。
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死之身。
等到不死之身修成,他才有足够底气去触碰那个号称能通天,三一门祖师爷所说的逆生第三重!
也是那个时候,他可以去找如今时代的全性掌门。
“无根生。”
苏白念出这个名字时,眼底冷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三一门未来师父离世,分崩离析的死局,全都绕不开这家伙。
躲是躲不过的。
防也未必防得住。
所以苏白早就想过一个很简单,也很疯狂的办法。
只要自己达到二重极境,第一件事就是找上门去,直接弄死无根生。
杀了他,提取他的影子。
神明灵又怎么样?
人都变成绝对忠诚的暗影了,那神明灵自然也会成为自己的底牌。
到时候拿神明灵当钥匙,反过来砸开逆生第三重那扇仙门,甚至帮师父左若童补全那条断头路,也未必没有机会。
一切不痛快,一巴掌拍碎就是。
这套翻盘逻辑在脑子里彻底理顺后,苏白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随后,苏白又开始琢磨王耀祖的倒转八方。
这门功夫能成为天下一绝,原著中未来过百岁的李慕玄,能通过倒转八方与陆瑾正面硬碰硬。
足以见得这门手段的绝妙。
逆生三重有多可怕?三一门之所以能是玄门正宗,便是因为这逆生三重的理念。
尽管原著时间线的陆瑾一百多岁还未走到二重尽头,却也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强者。
能和陆瑾不分上下,甚至如果不突破二重极境就会死亡。
除了李慕玄本身的资质不亚于陆瑾外。
也是因为王派倒转八方本身够精妙。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希望能给我多带来点帮助,或者加点战力也是好的。”
苏白开始练习起来。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带着露水和泥土的腥气。
苏白翻身下炕,用冷水洗了把脸,顺手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又放回柜子里。
老汉已经在灶上热了一锅稀粥,见他出来,抬手指了指村口。
“走那条路出去快些,别绕山后头,容易迷路。”
“多谢老伯。”
苏白拱手道谢,也没白吃人家的粥,只又放了枚铜板在桌角,这才推开院门,沿着土路往南走。
脚下阴影平平整整贴着地面。
整整十六道暗影安静无声地蛰伏其中,若是苏白将其放出,光是那股阴冷压迫感足够让普通人当场腿软。
走到村口时,苏白看见路边有一口青石老井,便停下脚步。
水囊见底了,正好灌点井水。
他刚靠近两步,忽然察觉到一丝微弱却毫不设防的熟悉炁息。
苏白脚步一顿,侧头看去。
水井边蹲着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半大少年,正咬着牙,双手死死抓着麻绳,脸都憋得有些发红,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这桶怎么这么沉……早知道昨晚就不抢着说自己力气大了……”
少年费了半天劲,终于把大木桶从井口提了上来。
苏白挑了挑眉。
对方也正好抬头。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连井边那点晨风都不动了。
“许新?”
苏白有些意外,是真没想到,在这么偏僻的山沟沟里还能撞见熟人。
正是前几天见过的唐门门人,未来三十六贼之一的许新。
他语气挺自然,就像在街口碰见了个打过照面的邻居。
许新原本还一脸没睡醒的迷糊样,眼皮耷拉着,头发也乱糟糟的。
可在看清苏白那张脸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凉水从头浇到脚,眼珠子猛地瞪圆,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困意当场消失得干干净净。
“咣当!”
刚提上来的大木桶直挺挺砸在青石板上。
井水哗啦一下炸开,溅了许新满身。
他却像完全没感觉到,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脚后跟砰地磕在石墩上,差点仰面摔个四脚朝天。
他伸手指着苏白,手指抖得厉害,嘴唇张张合合,半天没挤出完整的话。
苏白看着他这个反应,忍不住皱了下眉。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又没吃早饭吃到你头上。”
许新哪听得进去这个。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突然想起高英才临走前那句“苏白睚眦必报,千万别再招惹”,整个人都快绷不住了。
几秒后,他喉咙里终于硬生生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苏、苏白?!”
许新张大嘴巴,满脸写满了绝望与惊恐:“你、你居然真追来了?!”
苏白愣了一下。
他本打算平淡客气地打个招呼,右手刚举到半空。
许新一看到苏白抬手,吓得当场抱住脑袋,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悲愤欲绝地扯着嗓子大喊出声。
“高师叔说得对!你这人果然心眼极小!睚眦必报!!”
许新急得用手猛捶大腿,眼眶通红:“我们三个就是跟着高师叔顺路探个亲!在客栈不是都给你低头认错了吗!你这活阎王居然追杀到这穷山沟里来了!”
“你到底有多气我们唐门啊!我把兜里仅剩的两块大洋都给你行不行?!”
水井边彻底安静下来。
苏白举在半空的右手僵住,嘴角微微抽搐。
他昨天晚上才立下的那种算计天下格局、运筹帷幄的高手气质,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苏白的脸直接黑透了。
可许新压根没看他脸色,一边扯着裤腿,一边声嘶力竭地朝着村尾的院子嚎了起来。
“高师叔!!!高师叔醒醒!!!”
“苏白追过来了!!他追到这穷山沟里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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