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快到了,要下车的提前收拾东西!”
列车员扯着嗓子从车厢尽头喊了一声。
原本昏沉的车厢顿时有了动静。有人揉着眼坐起来,有人弯腰去摸座位底下的包袱,还有个大娘迷迷糊糊问旁边的人:“这是到哪儿了?”
火车在夜色里晃荡前行,顶上的钨丝灯泡跟着车身一摇一晃,把车厢里一张张困倦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苏白靠在窗边,像是在闭目养神。
可他的眼缝始终留着一线。
车厢前方,那两男一女果然动了。
精瘦男人最先起身。他弓着背,像个怕磕碰行李架的乡下老农,嘴里压着声音催促:“快点,把娃裹紧,别让夜风吹着。”
妇人低下头,把怀里那个最小的孩子往棉袄里拢了拢。
动作很像一个赶夜路的母亲。
可苏白看得清楚。
那孩子脸上没半点血色,脑袋软软垂着,连一声哼都发不出来。
后面的壮汉也弯腰从座位底下拖出两个旧布包。他身体一横,刚好挡住大半条过道。
几个被药倒的孩子被他们半扶半拽地聚到一处。两个年纪稍大的还能走,只是眼神发直,脚步机械。剩下几个小的,身子软得像没骨头,只能靠在座椅边。
李慕玄的拳头一点点攥紧。
指节发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还不动?”
苏白按住他的手腕,声音很低:“等他们手乱。”
李慕玄眼睛已经有些发红:“再等,他们就下车了。”
“现在孩子都在他们中间。”
苏白目光没有离开那三个人。
“你冲过去,能一瞬间按住三个?”
李慕玄很想说能。
可他看见了妇人袖口里那点寒芒,也看见壮汉有意无意把一个昏迷孩子挡在身前。
他的喉结滚了滚,最后硬生生把那股冲劲压了回去。
“那等到什么时候?”
“拿行李,转身,换孩子的时候。”
苏白道:“那一瞬间,他们手最乱,心也最乱。”
李慕玄深吸一口气。
“行。”
他盯着妇人的袖口,声音发沉。
“我听你的。先救孩子。”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若是五年前,他大概早就一腔火气冲上去了。
可这五年,他被苏白按在演武场上打过太多次,也被左若童教过太多次。
修行不是逞强。
救人,也不是拿怒气泄愤。
这时,妇人怀里的孩子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嘴唇微张,似乎要哭。
妇人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她袖口里一根细针滑出半寸,针尖贴向孩子颈侧。
李慕玄身子骤然绷紧,白炁差点冒出来。
苏白手掌一沉,将他按牢。
“别动。”
“她敢!”
“你一动,她就敢。”
李慕玄额头青筋跳了两下,胸膛起伏得厉害。
苏白眼底也没什么温度。
七年前,他也是这样被异人人贩子盯上的。
那时他没有修为,没有师门,没有自保之力。若非左若童路过,他如今早不知被卖到了什么地方。
所以,他比李慕玄更想动手。
但越想动手,越不能乱。
对面,左若童仍旧闭目坐着。
可苏白能感觉到,一缕无形无质的炁已经悬在妇人手腕三寸之外。
只要那根针再往下半分,那只手会先废。
左若童在托底。
而真正该出手的,是他们。
苏白的目光从精瘦男人、壮汉、妇人身上扫过。
炁毒,横练,迷香,障眼法。
都不算顶尖,却很实用。
若是提取成影子,倒是适合做暗影军团里的杂兵斥候。
不过这念头只在苏白心里转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师父就在对面坐着。
这种时候,救人第一。
精瘦男人低头看票。
壮汉提起布包。
妇人换了个姿势,把孩子从左臂挪向右臂。
就是现在。
苏白脚尖轻轻一挑。
脚边的水壶滚了出去。
“哐当!”
水壶撞在壮汉脚边,壶盖弹开,温水洒了一地。
旁边旅客惊呼着缩脚。
“哎哟,谁的水壶?”
“烫着人了!”
壮汉本能地避开,手里的布包撞上座椅,身体一歪,原本被他挡在身前的孩子也软软倒向旁边。
站位散了。
精瘦男人脖子一拧,目光像刀子一样剜了过来。
“谁家的东西乱滚?”
他嘴上呵斥,手却第一时间伸向最近的孩子。
一乱,先抓人质。
果然是老手。
苏白忽然提高声音:“大叔,你孩子掉地上了。”
这一声立刻引来周围旅客注意。
“啥孩子掉了?”
“哎,这几个娃咋都没动静?”
“这脸色不对吧?”
精瘦男人眼底杀意一闪。
壮汉腰身一拧,肩膀撞过去,把一个刚站起来看热闹的旅客顶回座位。
“少管闲事!”
妇人则抱着孩子往车门方向退。
苏白看准精瘦男人的手。
“李兄。”
“精瘦的归你。”
“先断他手。”
话音落下。
李慕玄终于动了。
他脚下一点,身形从座位间掠出,肩背之间白炁翻涌。
逆生三重第一重。
一重大成。
全开!
精瘦男人刚要扣住孩子肩膀,眼前白影一晃。
李慕玄已经到了。
“你碰他一下试试。”
精瘦男人瞳孔一缩,掌心黑灰色炁机立刻涌起。
可李慕玄更快。
一掌切下。
白炁炸开。
精瘦男人的手腕当场软垂下去,喉咙里闷出一声。
“三一门?!”
李慕玄根本不答,反手一肘砸在他胸口。
精瘦男人后背撞上座椅,整个座位都跟着一颤。
壮汉见同伴受制,腰后一抽,一根短铁棍带着风声砸向李慕玄后脑。
“小心!”
有旅客惊叫出声。
李慕玄头也不回,白炁瞬间覆住后背。
铁棍砸落,像是砸在厚牛皮上,只发出一声沉闷响动。
李慕玄身子只是微微一沉。
皮肉无伤。
壮汉眼睛瞪大:“怎么可能?”
李慕玄缓缓回头,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就这?”
下一瞬,他转身一拳轰在壮汉腹部。
拳锋未至,白炁已经压得壮汉棉袄贴紧胸口。那层铁青横练只撑了半息,整个人便跪在过道上,捂着肚子干呕。
李慕玄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不是自己弱。
是因为这五年,他天天拿来对标的那个家伙,根本不是正常同辈。
在三一门里,他被苏白按着锤。
可到了外面,这些所谓异人,竟连他一拳都吃不稳。
另一边,妇人已经退到车门附近。
她见两个同伙被压制,脸上血色退尽,袖口寒芒再次滑出。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
话没说完,苏白指尖轻轻一弹。
一缕细炁悄无声息打在她手肘麻筋上。
这一下不求伤人,只求断力。
五年来,苏白夜夜同暗影士兵拆招,对人体关节和运炁节点熟得不能再熟。
妇人那条胳膊只要僵一瞬,就够了。
李慕玄趁势掠到她面前,一手托住孩子后背,一手扣住她手腕。
白炁一震。
“叮叮当当!”
几根细针落了一地。
妇人整条手臂瞬间失力。
李慕玄将孩子稳稳接住,转身递给旁边吓得发抖的女旅客。
“抱好,别松手。”
女旅客哆哆嗦嗦接过孩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车厢彻底炸开。
“他们不是一家人!”
“这是拐孩子的!”
“天杀的,连这么小的娃都不放过!”
列车员脸都白了,指着三人喊:“按住!快按住他们!”
精瘦男人忽然厉喝一声,手背暗纹亮起,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从座椅缝隙里滑了出去。
他掌心黑灰炁毒翻涌,直拍李慕玄肋下。
同时,壮汉强行运炁,皮肤泛出铁青,咬牙朝李慕玄撞来。
两名异人,一前一后,杀招全开。
这两人放在寻常江湖散人里,其实不算弱。
一个练炁毒,一个修横练,寻常十几个壮汉都近不了身。
可惜,他们今天撞上的,是三一门一重大成的李慕玄。
李慕玄笑了。
“来得好。”
他不退反进,白炁覆满肩背,迎着壮汉撞了上去。
一声闷响。
壮汉那副横练身子竟被硬生生顶回车厢壁。
精瘦男人的炁毒掌拍中李慕玄小臂,黑灰炁毒在白炁表层激起一圈灰痕,却始终侵不进去。
精瘦男人失声道:“不可能!”
李慕玄反手扣住他手腕。
“外面的异人,就这点本事?”
膝顶腹部。
肘砸后背。
掌按后颈。
精瘦男人重重趴在过道上,再也起不来。
壮汉刚挣扎起身,李慕玄一脚踹在他膝弯,随即一掌压住后颈。
白炁一震。
壮汉也趴下了。
两名异人人贩子一前一后趴在过道上,动弹不得。
妇人刚想后缩,苏白抬眼看她。
“你最好别动。”
妇人身体一僵,硬是不敢再挪半寸。
车厢安静了半息。
随后,所有人看向李慕玄的目光都变了。
刚才还凶得像恶鬼一样的两名异人,竟被这个白袍少年硬生生打趴了。
李慕玄站在过道中央,胸口微微起伏,肩背间白炁尚未散尽。
他甩了甩手腕,故作随意地看向苏白。
“苏兄,外头这些货色,是不是比你讲道理多了?”
苏白看了眼地上的人贩子,又看了眼被救下的孩子。
“确实。”
李慕玄嘴角刚要扬起。
苏白补了一句:“他们至少会倒下。你以前挨打的时候,嘴比人硬。”
李慕玄脸一黑。
“你就不能夸句好听的?”
“怕你飘。”
“我刚刚那叫飘吗?那叫扬我三一门威风!”
“嗯,没丢三一门的人。”
李慕玄憋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这时,左若童终于起身。
他走到几个孩子身旁,车厢里下意识安静下来。
左若童伸手在一个孩子额前轻轻一点,纯正真炁渡入。
那孩子原本微弱的呼吸很快平稳,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几个孩子陆续醒来。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睁开眼,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娘……”
车厢里有人当场红了眼。
左若童垂眸看着几个孩子,又看了看苏白和李慕玄。
慕玄烈而不乱。
苏白稳而不冷。
这两个孩子,确实长大了。
列车员回过神,赶忙招呼旅客拿绳子,将三个人贩子手脚捆住。
壮汉还想挣扎,李慕玄一脚踩在他背上。
“还动?”
壮汉脸贴着地,顿时老实。
精瘦男人抬头看向左若童,像是终于认出了什么,眼底浮起恐惧。
“三一门……左门长……”
左若童垂眼看他。
“认识我?”
精瘦男人脸色一僵,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
李慕玄冷笑:“认识我师父,还敢在我们面前拐孩子?”
左若童淡淡道:“恶人做恶,不会先看黄历。”
苏白蹲到精瘦男人身边,在他怀里摸了摸。
很快,他翻出一张被汗浸湿的换乘票据。
还有一枚拇指大小的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一道像牙齿一样的弯纹,背面还有一个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牙”字。
苏白眸光微沉。
李慕玄凑过来:“这是什么?”
“接应信物。”
“接应?”
苏白点头。
“他们不是临时起意。”
“这一站,或者下一站,有人等着收孩子。”
李慕玄脸上的兴奋瞬间散了。
他一把揪住精瘦男人衣领。
“说!”
“谁接应你们?”
精瘦男人咬着牙不吭声。
可他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古怪的畏惧。
那不是怕李慕玄。
也不是怕左若童。
更像是在怕他背后某个东西。
苏白看见了。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木牌。
这些异人人贩子,不过是手脚。
真正藏在后面的,才是头。
而异人尸体……
或许,也会带来新的影子。
火车缓缓减速。
窗外,下一站的灯火已经遥遥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