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
上院弟子厢房内。
苏白平躺在木榻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房梁。
睡不着。
根本睡不着。
刚刚测试暗影士兵的结果还在脑子里打转。
距离限制,承伤恢复,斩首复活,还有最离谱的自主打坐修炼。
这些东西一股脑堆在一起,直接把苏白的心火烧得噌噌往上冒。
尤其是一想到将来某天,自己站在战场中央,身后十万暗影大军拔地而起。
然后十万暗影士兵齐刷刷开启逆生三重。
这谁顶得住啊?
与此同时。
下院。
破旧的硬板床上,李慕玄卷着一床单薄被褥,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
木板被他压得“吱呀吱呀”乱响,刺耳得很。
白天左若童抛下的那些话,像一排钢针扎在他心坎上。
尤其是那句——
苏白说你是个傲娇。
李慕玄猛地坐起身,一拳砸在枕头上。
“我才没有口是心非!”
他瞪着黑漆漆的屋顶,大口喘气。
“想学大手段有错吗?我就是看不上别的门派!这算哪门子傲娇!”
嘴上死不承认。
可那股浓烈的不甘心,却像小虫子一样钻进五脏六腑,把他折腾得浑身难受。
左门长明明都把台阶递到他脚边了。
他怎么就硬是没踩上去?
李慕玄越想越烦,最后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
没用。
这一夜,他彻底无眠。
日子就这么一晃过了好几天。
这天上午,三一门山门外迎来了一波客人。
陆家长辈亲自带人上了山。
陆瑾的父亲也在其中。
偏殿静室内,左若童与陆家人闭门长谈了足足一个时辰。
等厚重的木门重新打开时,陆父神色肃穆地走了出来。
陆瑾立在一旁,小脸绷得很紧,目光却澄澈坚决。
这趟凶险修行路,他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长辈们在正殿里喝茶谈了半晌,总算把陆瑾入门的事彻底敲定下来。
左若童心情大好。
三一门上下弟子也跟着喜气洋洋。
当下,主殿殿门大开,正殿前的院子里摆开了拜师仪式。
香案高筑。
祖师神像前青烟袅袅。
苏白和陆瑾换上了崭新洁白的道袍,并排跪在蒲团上。
两人双手捧着粗瓷茶碗,端端正正递给坐在太师椅上的左若童。
似冲、毋澄真、水云、长青等一众门内核心弟子分列两侧,满脸欣慰地观礼。
左若童接过茶水,饮下一口,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就在这时,水云拿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旁边的长青,压低声音往院墙方向努了努嘴。
长青顺势看过去。
就见高高的青石院墙外头,正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那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眼眶发红,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内那两道穿着白袍的身影。
他的双手死死抠着砖缝,指甲里全是灰土。
喉咙发堵,眼底发酸。
满脸都写着羡慕和不甘。
正是留在下院的李慕玄。
长青皱起眉头,刚想迈步过去撵人。
主位上的左若童却微微偏过头,抬手轻轻往下一压,随后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长青立刻会意,停下脚步,装作没看见。
于是,那个别扭的小身影,就这么趴在墙头上,看完了整场拜师大典。
漫长的拜师礼总算结束。
左若童打发散了观礼的弟子,单独把苏白和陆瑾领进了后堂偏殿的静室。
厚重木门闭合。
外界声响顿时被隔绝在外。
静室里清净无风。
左若童在正中蒲团上盘腿坐下,声音醇厚温和。
“今日起,你们便是我左若童的亲传弟子了。”
陆瑾立刻挺直脊背。
苏白也收起了平日里的懒散,老老实实坐好。
左若童看着跟前两个徒弟,缓声道:“不过修行路,急不得。”
“现在,我传你们三一门筑基得炁的《九序心法》,以及逆生三重的引气口诀。”
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册子,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法门录在这册子里,你们回去之后勤加参悟。”
陆瑾听得连连点头,把这话死死记在心里。
左若童继续道:“但切记,刚入山门,不急于入手玄功。你们现在首要的任务,不是去碰逆生三重,而是先把基础夯实。”
“过几日,你们需跟着门中长辈去后山学着辨认草木,亲手采药,炼药,以药力淬体。”
“这副身子骨的底子打牢了,时机一到,后天之炁自会生发。届时,才可真正触碰逆生法门。”
陆瑾用力点头。
“弟子记住了。”
左若童转过头,看向苏白。
“小苏,你情况特殊,觉醒了先天之能。”
苏白端坐不语。
左若童眼中多了几分审视和思量。
“先天异人,异能觉醒之际,体内便已得了先天之炁。按理来讲,先天之人的经脉里,早就习惯了自己那一套炁的流转方式。”
“若此时再转头去修后天法门,极容易两厢排斥,生出冲撞阻碍。”
苏白眉头一挑。
左若童又接着道:“不过好在,我三一门的法门讲究中正平和,普适性尚可。过去门里也不缺带艺入门的先例。”
“而且你那异能,是驱使暗影,只动用魂力与炁,并不伤经脉根本。”
“依我看,对你修行逆生不但无碍,或许还能相互印证。”
苏白重重点头。
“师父放心,我明白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逆生三重这门功法,是将自身状态不断逆转,向先天一炁的纯净状态靠拢,最后甚至能肉身炁化。
而自己的能力,是向外提取死人的影子,化作暗影士兵。
这两者根本不在一条赛道上。
不但不会互相绊脚,反而有天大的好处。
只要修了逆生三重,把自己这副脆皮本体的短板补齐,等于是拔高了生存底线。
本体活得越久,炁量越庞大,灵魂越强,能提取、能供养的影子自然就越猛。
更关键的是,那位暗影君王凭借自身的强大,带动暗影军团全体突破晋升。
那自己呢?
是不是也可以尝试?
而且等自己将逆生的炁络摸透,将来未必不能一点点传给影子。
到时候,真有机会打造出一支逆生暗影军团!
左若童见他听进去了,又叮嘱道:“小苏,你虽已得炁,但底子太薄。法门虽传给你,却必须等到体内炁息充盈之时,再入手逆生。”
“切不可为了图快而急躁冒进。”
“弟子谨遵师命。”
苏白和陆瑾齐声应下。
随后,两人拿着册子退出静室。
夜幕降临。
新分配的上院弟子厢房内,陈设古朴。
陆瑾一回屋,赶紧倒了一大杯水,咕咚咕咚灌进肚子里。
喝完,他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大咧咧坐在榻上,又扯了扯身上崭新的道袍衣角。
“苏兄,你知道吗?”
陆瑾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白天咱们拜祖师爷的时候,我可是瞧得真真的,墙头上一直趴着个人呢。”
苏白正脱鞋,闻言头都没抬。
“李慕玄呗,除了他,这山上还有谁敢那么没规矩去趴墙头。”
陆瑾小小的叹了口气。
“李兄也不知道能不能被师父收下。”
苏白把鞋扔在床榻底下,笑出声来。
“不好说,若是他始终当个傲娇,那他就和三一门无缘。”
“就是咱们上山时你跟师父说的那个词?”
陆瑾一愣。
苏白盘着腿往墙上一靠,慢悠悠道:“对,李慕玄这人啊,就是心口不一。”
“明知道怎么做是对的,心里也清清楚楚。可事到临头,只要觉得驳了面子,他就是宁肯去蹚泥坑,也绝不走你给他铺好的平地。”
“你要他往东,他非要往西。拧着脖子走夜路,不摔得头破血流,他绝对不会认输。”
陆瑾瞪大眼睛,满脸诧异地看着苏白。
“苏兄,你怎么这么了解李兄?”
陆瑾挠了挠头。
“咱们才相处了一个多月,而我们和李兄满打满算,也就相处了半个月吧?平时挑水劈柴,我也没见你们俩聊得多深啊。”
苏白拍了拍手,冲着陆瑾挑起眉毛。
“我不光了解他,我还了解你呢,陆兄。”
陆瑾一下来了精神,指着自己的鼻子往前凑了凑。
“我?”
“我有什么好了解的?”
陆瑾好奇了。
“那苏兄你说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白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实在没忍住,咧嘴笑了。
“你啊。”
苏白清了清嗓子。
“你就是那茅坑里的石头。”
陆瑾小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
他嘴巴微张,半天没回过神。
“不是……”
苏白毫无顾忌地补了一刀:“又臭又硬,脾气直,认死理。别人撞了南墙知道回头,你这脾气,就算把南墙撞塌了,你也得从废墟里趟过去。”
“只要你认定了,神仙都劝不回。”
陆瑾小脸涨得通红,眼角都抽了两下。
“苏兄,你这话就太过分了吧!”
他连连摆手。
“我每天跟你们客客气气的,干活也没偷懒,我哪里又臭又硬了!”
苏白哈哈大笑,随手拿过矮几上的《九序》册子翻开。
“现在说你肯定不服。”
苏白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
“至于过不过分,等你以后长大了,自己慢慢品去吧。”
陆瑾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偷偷瞥了苏白一眼。
这家伙年纪和他一般大,说话怎么总跟那些老辈人似的?
闲话结束,修行正式开始。
入夜时分,厢房里点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火苗轻轻摇曳。
到了该做晚课的时候,苏白和陆瑾分别坐在各自的木榻上,开始照着册子里的法门炼炁。
道门功法,第一重关隘便是“静”。
坐禅需斩断凡情杂念,让心神归于天地,进入忘我状态。
这话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八九岁的娃娃,正是最跳脱的年纪。
脑子里每天转的不是抓蛐蛐,就是掏鸟窝,哪能说静就静得下来?
陆瑾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他的眉头就开始毫无规律地跳动。
又过了一会儿,他膝盖发酸,腰背发僵。
他一会儿挠挠耳朵,一会儿扭扭脖子。
窗外夜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这声音一钻进耳朵,他脑子里立刻全是白天父亲的叮嘱、拜师的场景,还有祖师神像前那一缕缕青烟。
越想静,越静不下来。
急得额头都冒出细汗。
苏白这边也没好到哪去。
他身为先天异人,起步确实比陆瑾快,也早早感受到了体内真炁的流转。
但他没有强行调动体内属于先天异能的运行路线,而是完全按照道门正统的《九序》心法去走。
问题也随之来了。
苏白两世为人,脑子里的念头比陆瑾多了不知道多少。
前世记忆,剧情走向,暗影军团蓝图,逆生三重,李慕玄,未来战场……
各种天马行空的计划像跑马灯一样在眼前乱转。
越是想压,心火越是压不住。
苏白烦躁地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这么干坐着不是办法。”
他看向对面急得身子都有点发抖的陆瑾,心里门清。
按照常规修法,光是“静心坐禅”这一步,就够他们俩熬上许久。
忽然,苏白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
等等。
自己静不下来,是因为有七情六欲,有杂念,有前世记忆。
可自己的影子里,不正藏着一个完全没有情绪波动的存在吗?
一个绝对能静得下来的家伙!
自己或许可以参考一下!
没有任何迟疑。
苏白双目垂帘,意识慢慢下沉。
顺着那道无形的连接,直接潜入了自己的影子内部。
视线瞬间转换。
眼前是一片纯粹的漆黑。
漆黑无垠的维度里,那个高瘦消瘦的暗影汉子正孤零零地盘坐在黑暗中央。
他五官平平无奇,不呼吸,不进食,更没有杂念。
没有明天的早饭。
没有未来的天下大势。
也不会琢磨什么逆生暗影军团。
他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修炼机器。
稳定,机械,精准。
一缕真炁顺着他生前留下的经脉路线,一圈又一圈地流转。
黑气在他体表有规律地起伏着。
生前残留的真炁一点一滴壮大着基本炁力。
苏白甚至感觉,自己要是能看见血条和面板,这汉子脑袋上正不断冒出几个小字。
经验+1。
经验+1。
经验+1。
“真好啊。”
苏白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暗影士兵没有神智,没有七情六欲,只会执行死命令。
在这种彻底剥离个人感情的状态下练功,简直就是一台完美的修炼机器。
苏白停止思索,将注意力完全附着在暗影士兵的“视界”上。
他就这么死死盯着暗影士兵打坐。
看着他纹丝不动。
看着他摒弃一切杂念。
看着那一缕真炁稳定地流过经脉。
渐渐地。
就像盯着一个正在匀速摇摆的怀表。
苏白脑海里那些繁杂的思绪,居然被这股极其纯粹的死寂状态一点点感染、抚平。
内心躁动莫名其妙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跳慢了下来。
呼吸平了下来。
那些乱七八糟的计划和画面,也像被冰冷的黑暗一层层镇压、剥离。
现实中的厢房里。
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光色越来越暗。
苏白原本杂乱的呼吸节奏瞬间平稳。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落结印,胸膛起伏微不可察。
一股极淡的透明炁息,顺着他的口鼻绵延而出,缓缓环绕周身。
那炁息并不强。
甚至称得上黯淡。
可他的气场却变了。
整个人安静到仿佛与这间屋子融为一体。
空灵。
沉静。
隔绝外物。
不知过了多久。
对面木榻上的陆瑾实在憋不住了。
他盘腿太久,大腿发麻,膝盖酸得厉害。
再强撑下去,也只是跟自己较劲。
陆瑾准备偷偷睁眼,换个姿势。
可这一睁眼,他整个人直接僵在了木榻上。
只见对面的苏白盘腿而坐,背脊笔直,呼吸细微。
体表隐隐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炁息流动。
那种安静到极点的空灵感,陆瑾只在自家那些闭关修行多年的长辈身上见到过。
甚至和族中修了几十年的前辈打坐时,几乎一模一样!
陆瑾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不留神,差点从榻上栽下来。
他双手一把抓住自己的头发,小脸僵硬,嘴巴张得老大,连呼吸都忘了。
“不是吧……”
陆瑾压着嗓子,小声惊呼。
“这才头一天练功。”
“连一炷香都没到。”
“苏兄居然……”
“直接坐禅入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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