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从县城赶集回来,黎水村之外有面生的人打听崔姓人家,一片热闹。
他说孩子不懂事,在外头教训够了,现在要接回去。
宓之看到了那个男人,崔审元跟他长得七分像。
所有的利害那一瞬在宓之心里全都过了一遍。
宓之太清楚崔审元的脾性,也清楚他的卑怯钟意。
更清楚,若崔审元就这样走了,他们极有可能再也见不到。
所以那一日,宓之主动去捅破了窗户纸。
她说她想嫁他。
之后,她如愿在崔审元脸上看到了羞怯震惊,以及眼里那抹光亮。
当日崔审元就被接走了,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懵顿着回到了淮南郡。
此后两年,俩人有书信往来,不过是崔审元写得勤。
宓之赌了这一次,也在十五岁时赌来了后来崔家家主的提亲。
她那天说:“崔审元,你来得好慢啊。”
后面没说的是,她差点就不想等了。
宓之承认对崔审元有情义,毕竟几年相处,这实在正常,但她也承认谈不上完全纯粹。
这两个字就不适用在需要攀上的人家里。
家里人早已给足了宓之所需要的纯粹,她不缺爱,所以压根就不强求旁人给她纯粹。
但崔审元始终待她真诚热烈。
他给了她力所能及的一切。
婚后的宓之很幸福,那时她是打算跟崔审元过好一辈子。
宓之过了好一段时间的舒服日子。
当然,若再叫她重头来过,她一定不会在那时候选择舒坦,而是要牢牢握住崔家命脉。
谁都没想到崔审元的病重来得如此猛,倒下得如此快,快到宓之没有反应过来,崔家就被崔老四给接手了。
几乎一夕之间,那个从村里出来的小姑娘好像又要重新被踩回去。
月子里的那场大火,也叫宓之深刻知道了什么叫做居安思危,什么叫做人心难测,什么叫能压住金银的唯有权势。
这一跤,十六岁的宓之跌得够惨重。
但即便有再多的不甘心,于那时的她来说,只能好好压下去。
她找到了淮南郡太守曹英节,献出了说是全数其实只有半数的私产。
一郡之长得了这巨大好处,还解了极大的燃眉之急,所以他愿意出手保她们娘俩一命。
崔家被太守警告,宓之趁此退一步将衡哥儿划出了崔家族谱,只要没了争家产的名头,短时之内崔家被太守的人盯着能消停不少,这才让宓之得以平安回到黎水村。
那一年,宓之十七岁。
因为月子坐得并不好,所以后来若没有娄家众人,她实难支撑下去。
这一年的宓之活得胆战心惊,不仅要养护身子,还要防崔家继续盯着他们娘俩,除此之外,也得防备太守是否惦记怀疑她还有钱财。
而在这地界之外,战乱又起,东南王氏叛乱已然危及豫州。
本来娄家已然做好再次逃亡的准备。
但也是那一年,豫州来了一个大都督。
先是斩首豫州刺史,又大刀阔斧清理内贼,再是统帅万军领兵逼退叛军。
豫州以及其他两州是因他暂时安稳。
而他本人,就此领着定安王府坐镇在了寿定。
当时的百姓里没有谁不知道宗都督的名号,他在当时三州的威慑力完全不可想象。
当时的宓之就难以想象。
但在这份难以想象之外,除了震撼,她更多是嗅到了一股名叫权力的气息。
那时的宓之想,要活命,乱世之下背靠大树才好活命。
她的私产银钱必须要以一种合理的方式慢慢出现。
初来乍到的定安王府对已有行宫各署的人不信任。
所以后来要招许多家世清白的人进来办差。
宓之抓住了这机会,她绣工了得,这些年还跟里正一家交情颇深,他们别的帮不了太多,但至少知道事情比旁人快些。
宓之走通好打点好一切,再得这个差事就不算困难。
在定安王府做工的日子,每时每刻都在不断重塑宓之。
这里的安稳跟外头就像两方世界。
规矩,秩序,富贵,权势,或是其他,那时的宓之只看到冰山一角,自然概括不全。
但她已经再次开始为自己细细打算。
眼耳灵光,嘴甜会办事,会做人,这样的人无论身处何地都更能吃得开。
定安王的宠妾灭妻,胡侧妃膝下三子的强势。
定安王妃的腿疾难忍,大都督的孝顺。
许多消息在脑海的杂糅迷茫,却依旧让宓之找准了到底谁更可靠。
那一日,她成为了专伺候定安王妃腿疾的二等丫鬟。
本来生过孩子的要么是姑姑,要么是嬷嬷。
但架不住王妃嫌弃,说底下人把好好一个漂亮姑娘叫老气了。
规矩是主子说了算,那怎么叫自然也是随主子来。
听柳,一个极其普通的名字。
但赋予在宓之身上就注定了不普通。
她做好自己分内的一切。
温顺,恭敬,可心,易拿捏,翻不起风浪,没有多强的聪慧。
做不到贴身一等丫鬟,但这却是所有主子都更喜欢用的人。
二府苑二夫人当时不上不下的窘境只要贴身伺候主子的都知道。
宓之自然也知道。
薛氏放在宓之身上的目光越来越久,笑容越来越大。
宓之很擅长等待,她默不作声,敬候佳音。
中秋之后,重阳之前。
那日微风细索,说不出的宜人舒适。
锦安堂的照桐过来请人。
宓之应好,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垂着头小步跟在她后面。
穿过重檐正院,路过太湖石假山,四方攒尖亭,汉白玉甬道,朱红仪门。
宽敞精致的内室里,金狻猊香炉冒出阵阵淡香。
榻上的女人笑着对她说。
“听柳,你可愿伺候二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