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爸爸的爸爸叫什么”这件事终于捋顺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次。
陈默终于还是把他的爱机摸出来看了一眼,再根据谈的是什么消息来决定自己的态度。
人的话,那就免打扰了。软件的话,就把软件卸了。
烦死了一天天。
芭芭拉在三人小群里发了七条消息。
陈默撇了撇嘴,那不免打扰了。
前一条还算正常。
迪克被他爸妈叫走了。
后面几条就开始不对。
电话打不通。
社区中心的人说他被父母接走以后,没有再回来。
最后一条只有一句。
陈默,你看见消息回我。
陈默盯着屏幕。
“卧槽。”
下一秒,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迪克。”
转身,抬手,射蛛丝。
……
一个小时前,迪克还在社区中心。
最后一批毛毯发完以后,孩子们已经开始拿纸箱搭堡垒。迪克帮他们把最上面那只箱子扶正,刚想从旁边绕出去,手机响了。
来电人是妈妈。
玛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
“迪克,到后门来。”
迪克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
“现在。”
电话挂断。
迪克站在纸箱城堡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卷胶带。
芭芭拉抱着登记册从桌边过来。
“怎么了?”
“我爸妈来了。”迪克把胶带还给旁边的志愿者,“说有点急事,让我去后门。”
芭芭拉看向体育馆后门。
那里有工作人员进出,外面停着几辆运物资的车。雪被轮胎压得发黑,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登记表边角乱翻。
“要帮忙吗?”
“不用。”迪克把志愿证摘下来,塞进口袋,“可能是马戏团那边又出事了。”
他说得很轻松。
太轻松了。
芭芭拉没有立刻拆穿,只把登记册夹在胳膊下面。
“到家以后在群里说一声。”
“好。”
迪克跑出后门。
约翰的车停在巷口。
那不是马戏团常用的货车,也不是他们平时进城开的那辆旧面包车。车身灰色,车窗贴着一层旧膜,后座堆了两个行李包。
迪克停在车门边。
玛丽从副驾驶下来,替他拉开后门。
“上车。”
“我们去哪?”
“先上车。”
迪克看了一眼母亲。
玛丽没有化妆。
就哪怕在非演出日也很少见。
她的头发只用发圈扎住,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手里还攥着一张折过的票据。
迪克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以后,约翰直接把车开出巷子。
不是回马戏团的方向。
迪克看着窗外的路牌从眼前滑过去,手慢慢伸向口袋里的手机。
玛丽回头。
“先别打电话。”
迪克的手停住。
“为什么?”
约翰握着方向盘。
“今天不回营地了。”
“那去哪?”
“离开哥谭几天。”
后座的两个行李包一个是他的,一个是父母的。
打开扒拉看了两眼。
迪克认得自己的蓝色外套,也认得母亲给他塞在最上面的袜子。那不是临时收拾出来的东西。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车里没人说话。
雪后的哥谭路面很脏。车轮压过积水,脏水拍在车门下面。
“我爱你,小罗宾,我们爱你。”玛丽回头,眼含着泪水看着迪克哽咽的说道。
迪克看见马戏团营地方向的路口被他们甩在后面,心里那点不安终于落下来,落得很硬。
“是法庭吗?”
玛丽的手指压住票据。
约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听见了。”
“我听见你们说法庭不会再等了。”迪克往前坐了一点,“我还听见有人把长箱子抬进你们车厢。你们不让我回营地,是因为他们要来抓我?”
玛丽把票据折得更小。
“你不用知道这些。”
“我是被抓的人,我为什么不用知道?”
约翰没有训他。
这比训他更糟。
父亲只是把车速压下去,避开路边一辆坏掉的铲雪车。
“因为知道了也没用。”
迪克抓住前座椅背。
“那你们呢?”
玛丽转过身,伸手把他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点。
这个动作太平常。
平常到迪克鼻子有点酸。
“你先走。”玛丽说,“我们随后就到。”
“你骗人。”
玛丽没接。
约翰把车开进火车站后侧的货运入口。
哥谭中央火车站的正门还有人。售票大厅亮着灯,广播一遍一遍报晚点。可后侧货运楼几乎没人走。旧铁门半开,里面的灯坏了两盏,地上有一条没扫干净的雪线。
约翰把车停在门边。
“下车。”
迪克没有动。
约翰回头看他。
“迪克。”
父亲很少这样叫他。
迪克咬了咬牙,推开车门。
冷风一下灌进衣领。
玛丽把行李包背到肩上,另一只手拉住迪克。约翰走在前面,拿钥匙打开货运楼侧门。
门里是旧楼梯。
铁扶手冻得发白,台阶上有融化又结起来的薄冰。上方传来广播声,隔着墙,听起来闷闷的。
“今晚最后一班南线列车将在十分钟后进站……”
迪克抬头。
“我们不走正门?”
约翰说:“正门有人看着。”
“谁?”
玛丽拉了他一下。
“走。”
三个人上到二楼外廊。
这里原本是货运调度通道,一边靠墙,一边能看见下面站台和铁轨。远处的车灯还没进站,只把轨道尽头照出一层白。
约翰从口袋里拿出车票,塞进迪克手里。
“到布鲁德海文下车。有人会接你。”
约翰说话的时候语气还算平静,玛丽又擦了擦眼泪。
怎么会舍得呢?
但小知更鸟啊,你应该飞出哥谭,而不是在这阴暗的巢穴里成为一只猫头鹰。
迪克把票攥住。
“谁?”
约翰刚要回答,楼道里的灯灭了一排。
灯是从远处一盏一盏灭过来的。
玛丽立刻把迪克往身后推。
刀刃刮过扶手。
声音很轻。
一个灰白色的人从楼梯尽头走上来。面具像猫头鹰,短刀贴着手腕伸出,靴底踩在薄冰上,没有一点滑。
迪克的呼吸卡住。
约翰把行李包扔到地上。
包砸开,里面不是衣服。
是一卷安全绳,两只旧扣环,还有一截折叠钢杆。
玛丽抓起安全绳,往栏杆上一绕。
“跑。”
迪克没有跑。
第二名利爪从他们身后的门里出来,关上了回去的路。
约翰把折叠钢杆甩开。
“玛丽。”
“知道。”
夫妻俩几乎同时动了。
玛丽抓住栏杆,整个人翻上外廊边沿。安全绳从她手里甩出去,缠住前方利爪的小腿。约翰冲过去,钢杆横扫,打在利爪抬起的刀背上。
金属声炸开。
利爪退了半步。
只半步。
玛丽落回地面,用安全绳往后一扯。利爪脚下被拽偏,约翰趁机把钢杆顶向他的胸口。
普通人被这一顶,肋骨少说断两根。
利爪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刀刃反手切下。
钢杆断成两截。
约翰往后退,手背被刀尖划开,血滴在台阶边。
迪克冲过去。
玛丽一把抓住他的外套,把他甩向旁边的行李车。
“走!”
迪克撞上行李车,脚下顺势一蹬,从车面翻到另一侧。
那是他从小练到大的动作。
落地以后,他还是回头了。
第二名利爪已经逼近玛丽。玛丽用安全绳套住对方手腕,绕过栏杆借力,整个人几乎吊在外廊边。利爪不挣,直接抬刀切绳。
绳子断了。
玛丽从半空摔回地面,肩膀撞上铁门。
约翰扑过去挡在她前面。
“别碰她。”
利爪没有回答。
刀刃从约翰侧腰擦过。
迪克的手指抠住行李车边缘。
他想回去。
约翰却先看见了他。
“上车!”
父亲的声音第一次变得这么重。
广播又响了一遍。
“南线列车即将进站,请站台乘客退至黄线后……”
远处车灯进入轨道。
光从外廊下面推过来,把两名利爪的影子拉得很长。
迪克抓着车票,往站台楼梯跑。
第三名利爪从楼梯口出现。
迪克刹不住。
那只手伸向他的肩膀。
一只旧扣环从旁边飞来,砸中利爪面具。
迪克矮身从利爪手下钻过去,肩膀撞到墙,疼得眼前一白。他顾不上疼,继续往前。
玛丽追上来,一把推开迪克。
“门里!”
旁边有一扇维修门。
迪克扑过去,手刚碰到门把,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约翰被利爪踢到外廊栏杆上。
栏杆弯了一截。
玛丽回头。
就是这一回头,前方利爪抓住她的手臂,把她从迪克身边扯开。
迪克反扑过去,抱住母亲的腰。
“放开她!”
利爪低头看他。
那一瞬间,迪克觉得面具后面的人好像认识自己。
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猎物。
像看一件早就被记在名单上的东西。
玛丽用另一只手捧住迪克的脸,指腹很冷。
“别回头。”
她把他推开。
很用力。
迪克踉跄着撞进维修门内。
约翰已经冲了回来。他从背后抱住那名抓着玛丽的利爪,整个人用重量往外压。玛丽顺着他的力道翻身,膝盖顶上利爪手肘。
短刀脱手,掉下外廊。
刀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到下面铁轨旁边,发出一声脆响。
他们成功了。
只成功了一秒。
另一名利爪从旁边撞上来。
外廊栏杆本来就已经弯了。
这一撞,断了。
玛丽先跌出去。
约翰伸手去抓她。
他抓住了。
然后第二只手按上约翰的背。
利爪把他也推了出去。
迪克从维修门里扑出来,到底还是回头了。
“爸!妈!”
他的手抓空。
约翰和玛丽已经越过栏杆。
两个人还在空中。
下面是铁轨、雪、刚进站的车灯。
玛丽的手还握着约翰。
约翰另一只手向上伸着,像还想抓住外廊边缘。
迪克趴在断掉的栏杆前,胸口撞上铁边,疼得发不出声音。
安全绳的半截断头还挂在栏杆上。
风一吹,绳子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列车进站的刹车声刺进耳朵。
迪克看不见他们落到哪里。
也没看见有人接住他们。
他只看见车灯白得晃眼。
广播还在响。
“请乘客退至黄线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