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外,远远的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起,只看得到半张侧脸。
马车看起来普普通通,实则内有乾坤,其车轮车毂,乃是军器监打造的精品,选用的木料也是宫中上品,外表用大漆抹过,特意没有雕刻纹路,木质色泽深褐近黑,就像是经年累月使用一样。
车厢内,赵昊坐在软榻上,看着外面不断走进考场的举人,不由得心生感慨,“科举一条路,当初太祖以科举取士当真为良策。”
要知道,能考上举人的就没有不聪明的,这些人经过筛选,为朝廷所用。这些人的背景有世家大族,有地方郡望,有寒门学子。
算一算,大多数都是衣食无忧之人,真正吃不起饭的人也没法考科举。人一旦吃饱了就会思考,就会有许多烦恼,这么多聪明人要是多几个大聪明出来,后果……
想到这,他晃了晃脑袋将杂念散去,还没到那一步,大宋历经变法,还在上升期,只要把西夏完全吃下,解除西北边患,再改进生产技术,提高生产力,把蛋糕盘子做大。
大宋未来至少还有百年国运,至于分配问题,历朝历代都是问题,就算是在后世也没法解决,按照现在的情况,能勉强让底层百姓多吃几口饭就不错了。
不过,这次用蔡京做知贡举的确省事也省心,不知不觉,对于历史上这个“大奸臣”,他用的是越来越顺手了。
上行下效,贤与不贤,有时候也由不得他们。
而蔡京的办事能力,他确实挑不出毛病,换做自己来,也未必有他做的好。
时间回到昨天,蔡京立于丹墀之下,幞头端整,紫袍垂落,躬身拱手,“官家,今岁省试,臣蒙圣恩为知贡举,已会同同列拟定经义、诗赋、论、策诸题,封匣在此,恭请御览裁定。贡院锁院时日将近,若蒙圣谕许可,便可缄封送入贡院。”
赵昊抬手示意内侍启匣,取出厚厚一卷题稿,指尖抚过纸页,从头缓缓阅看。
题目开篇四道经义,皆出自《周礼》《尚书》《诗经》,义理本于王安石《三经新义》,没有采旧儒各家繁碎旧疏,处处暗合如今朝廷财赋、吏治、武备的施政方向。
他接着往下看,诗赋命题《治道贵因时赋》,倡因时革故。史论取《汉宣帝综核名实论》,重在吏治考课。
及至策问五道,更是直指当下急务:财政预算、合并杂税、甄别冗官、禁军改制、居养院推广、辽夏边略,一桩桩皆是这两三年朝堂力行的新政。
最重要的是,最后面多了几道附加题,涉及算术,律学,农政等等实务。
好家伙,演都不演了是吧。
看到这,赵昊几乎要笑出来,连续两年科举都出了附加题,虽说这题目不计入总分数,可谁敢真不当回事?
写了和没写能一样吗?真以为考官这题目白出的?
林林总总算下来,加上附加题,关于实务的题目占到了近乎四成。
搞不好,这附加题以后就会成为大宋科举惯例,没有明文规定,但就是有。
赵昊脸上露出笑容,很是满意,他抬眼看向阶下的蔡京,“蔡卿办事果然稳妥,朕看你这套题目,处处不离当下新政,借科场引导天下士子通晓当世实务。”
褒奖过后就是敲打,只见赵昊话音一转,语重心长。“取士为天下公器,不可以一己之私而定论,求同存异,博采众长,方为上策。朝廷之大,容得下异论。”
“若是只取一味附和新法之辈,听不得半分异议,久而久之,朝堂便尽是逢迎之人,绝非社稷之福。”
蔡京心中一凛,连忙深深揖下:“官家所言极是。臣蒙恩主考,亦有此忧。只是经义依本朝旧制,以《三经新义》为宗,难以轻易更易。至于策论,臣本意原是要士子论当世利弊。”
三经新义是王学核心,也是新法理论基础,赵昊无意更改。
他摆了摆手,指尖点了点策问部分的文稿,“唯独阅卷之时要注意,凡士子对策,若直言新法有弊,指陈州县奉行过程中的苛扰、疏漏,只要说理通达、见识切实,不得因其言语逆耳便随意黜落。”
“不可将省试变成党同伐异之所,忠言逆耳,朕能听的进实话,若是只拣颂圣阿谀之文登科,要这科举何用?”
蔡京闻言,心头掂量一番,随即俯首,神色郑重:“请官家放心,臣定谨记圣训,待到锁院之后,臣必召集贡院内所有考官、参详、点检试卷官当众宣示此道旨意。”
实际上他也有自己的一番考量,真正太过悖逆的文章肯定不能上,比如,像王安石那种以长辈的口吻指责教官家,那能行吗?
当今官家,可不是仁宗皇帝那样的老好人,或者把官家的新政批的一文不值,那更不行。
其中分寸,需要他和一众考官细细把握。
心中想着,他面上接着道,“阅卷只论文理高下、见识虚实,不凭一己之好恶、政见异同定去留,有违背此条者,臣当自行纠劾。”
赵昊见他应下,复又翻开题本,略改了策问中一两处措辞,提笔在卷尾御批朱字,“题可。锁院之后方得拆阅,内外毋得漏泄一字。”
朱笔收锋,内侍取来大内封印,将整套考题重新封固。
赵昊看向蔡京,叮嘱道,“锁院在即,科场一事,牵动天下寒士之心,稍有疏漏,便会招天下非议,你千万慎重。”
蔡京神色一凝,双手接过封匣,高高捧起,“臣定当恪尽职守,为陛下遴选天下贤才,不负此任。”
……
与此同时,贡院内部,一排排低矮的书案,座椅鳞次栉比。
考生入号之后,巡铺官将考卷分发下来,监察御史巡视考场,整个考场一下子安静下来。考生们正襟危坐,不敢左顾右盼。
主考官蔡京坐在主座上,点头示意,随后,便由对读官们宣读考题。
省试第一场,考的是策论,考生们将题目誊抄好后便开始答题。
号舍之间,巡铺的兵士来回踱步,目光扫视各个号舍,防止考生交头接耳、传递纸条。
整座考场,一片寂静,紧张的气氛在弥漫着,呼吸声都小了许多,只听见沙沙的落笔声,如春蚕食桑,细细密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