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延禧脸色瞬间铁青,什么草原诸部生出异心,我看生出异心的是你们这些皇室宗老才对!
他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眼堂内的汉人大臣。
下一刻,南院汉臣之中的翰林学士、五经博士等儒臣面露不忿,一名中年南院御史出列直言,““和鲁斡王爷此言不妥!南北面官本是一体,‘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绝非割裂分权。”
“陛下乃是我契丹天下兵马大元帅,总领北、南院枢密院事,兵权理应由陛下执掌,宗室诸王有什么资格分割兵权?”
“这是先帝遗命,那你们要抗命不成?”
说完,便怒气冲冲的看着萧陶苏斡两人。
不只是他,殿内的南院汉臣皆是怒目而视,大有一拥而上的气势,要是兵权尽数收归宗室诸王,诸王各拥属地。
契丹立刻就从一个北地王朝重回昔日部落分立旧态,数十年中央集权之功毁于一旦,届时,各部落武力称雄,他们这些文官何来用武之地。
耶律斡特剌上前一步,站在耶律和鲁斡身侧,眼神里透着蔑视,“汉人御史只懂诗书州县,哪知草原利害。”
说完,他看向耶律延禧,郑重道,“陛下,我契丹立国之本在部族铁骑,汉地财赋不过辅衬。当年耶律重元之乱,便是汉臣轻慢宗室、削夺诸王兵权而起。”
“主上新丧,陛下初立,根基未稳,稳住契丹本部,才能压服四方属部,何来本末倒置?还望陛下三思。”
说完,皇叔耶律和鲁斡附和道,“望陛下三思!”
几人言语一致,加上宗室长辈的身份,耶律延禧竟嗅出了几分逼宫的意味,按理说,他是皇帝,面对这种想夺兵权,图谋不轨的臣子,应该当机立断把他们杀了。
然而,这在现实上根本行不通,辽国内部本就各派林立,他要是把皇室宗亲弄死,定会让人心寒。
要是能收拾干净,一波把他们带走也就罢了,要是没能斩草除根,契丹内部必然生乱。
耶律延禧眼底闪过一丝杀意,随即隐去,面色僵硬的说道,“此事容后再议,萧枢密使事以为如何?”
朕要杀了你!
耶律延禧在心里疯狂咆哮着,他是皇帝,这些宗室长辈竟然敢如此对他,根本就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萧陶苏斡暗暗叹了口气,知道方才宗室的话引起了皇帝的忌惮,连忙上前隔开争执两方,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诸位稍安勿躁,先皇一生最大错处,便是偏听偏信,令后族、宗室、南北官相互倾轧。”
“宣懿皇后、昭怀太子冤骨未寒,今日若再当众分裂朝堂,便是负了大行皇帝,也辜负大辽万。遗诏既立,君臣名分已定,所有争端,朝廷诸事,当待新君临丧听政之后,从容议定。”
“眼下的要紧之事乃是料理大行皇帝丧仪,安抚在外各部酋长,封锁边境消息。”
有人支持,耶律延禧终于表态,健壮的身影在灯火映照下看上去十分高大,沉稳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 “诸位叔伯、大臣,祖父驾崩,我心哀痛,不敢擅断国事。”
“宗室要掌兵权以安部族,汉臣要理民政以固州县,皆是为国之心。今日先放下派系纷争,依萧相所言,先行国丧之礼,遣使安抚属部、通报诸国。”
“待殓葬皇爷爷,我亲御御帐,南北枢密、宗室诸王、萧氏长辈一同议事,部族、州县、边军、财赋,一一妥善定规,绝不偏听任何一方,不让先朝党争之祸重演。”
话虽如此,帐下众人神色各异。耶律和鲁斡捻着胡须,眼底仍有不甘。
南院枢密使张琳微微颔首,却难掩忧心,先帝一走,朝廷上积压的矛盾终于爆发了,未来党争必起。
耶律斡特剌沉默不语,心知陛下这番安抚之言,只能暂缓矛盾,但也只能如此。
萧陶苏斡望着御榻上冰冷的道宗遗体,想起蒙冤而死的皇后与太子,眼底满是悲凉。
帐外,风雪愈烈,呜咽寒风穿过毡帐缝隙,如同无数冤魂低语。
紧接着,葬礼接着举办,到了晚上,十二名契丹巫者身披彩布,手持铜铃、白羽箭,依凶仪走入帐侧偏帐,燃盐驱鬼,铃音细碎凄冷。
灯火燃烧着盐,噼里啪啦的影子映在墙壁上,仿佛鬼影纠缠,凄冷的铃铛声音在大帐内回荡,与文武心底各自盘算的权欲、积怨、不安缠作一团。
耶律延禧跪在灵前,心中种种情绪翻涌,眼里倒映着火光,好似有火焰在燃烧,那是怒火,更是复仇之火。
当年耶律乙辛之乱,祖母身死,他的父亲也被陷害而亡,若非有萧兀纳等人护持,自己未必能活到今日。
耶律乙辛是死了,但他的那些同党都还活着,那些人都该死!
……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汴京朱雀门外清风楼,层楼敞轩,雕栏映着暮春杨柳,檐下酒旗飘着“玉髓”二字,楼内皆是太学一众少年生员。
他们着白色襕衫,手持折扇,腰间或佩玉或香囊,帽子上簪着桃花、杏花等鲜艳花卉,花香夹杂着熏香,十分好闻。
一众生员坐在楼内,黄伯思、赵明诚居中坐定,周遭十余位同窗坐在身旁,案几并排铺开,银质酒壶、青瓷劝杯层层罗列。
酒保先铺四碟香药案酒:蜜渍金橘、香药脆梅、朱砂圆子、橄榄花,糖霜裹着果香,清润解腻。
不多时,热馔次第上桌,一盘签盘兔油亮焦黄,签子串着嫩兔肉,脆筋巴子切得薄透,佐椒醋爽口。
赵明诚站起身,年轻的面容上露出激昂的笑容,举起酒杯,“菜上了,诸位,不日,我等即将奔赴西北,要见面就难了。今日酒宴,由我赵明诚请客,咱们可得好好尽兴。”
说完,他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堂内众人也露出高兴的笑容,纷纷举杯。
一杯酒喝完,酒保让人上菜,现在端上来的是皮薄馅鲜,王楼山洞梅花的蒸饼,蒸饼蒸得暄软,软羊炖得酥烂脱骨,玉板鲊莹白透亮。
更有一碟樱桃煎、蜜冬瓜鱼儿作甜口小食。
楼内,镇楼羊羔酒温在银盂,玉髓酒清冽透亮,酒保执鎏金注子逐人斟满,酒香漫过窗棂,混着窗外杨花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