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
林胜利眼神一沉,下一秒,他已经拎起了身旁的五六半。
老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看向他,好奇下一步的指令,但是并没有多说什么。
就是在那静静等着。
“那东西往驯鹿群那边去了。”
林胜利压着嗓子,抬手朝外指了一下:“你守着营地,我过去看一眼。”
“行。”
老孙瞬间明白过来,是让他守着魏技术员,当即点头,也不废话,直接把枪放在手边,一屁股坐到了篝火旁边,眼睛却已经死死盯住了外头。
额尔敦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可看了看林胜利的脸色,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也知道。
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人多手杂。
林胜利没有再开口多说什么,只是轻轻一招手。
踏雪立马从旁边贴了上来。
一人一狗,很快就朝着驯鹿群那边摸了过去。
夜里的雾不算重。
月光落在雪地上,像是铺开了一层发白的薄霜。
周围几十步内的轮廓,都还能看个大概。
驯鹿群比傍晚那会儿安静多了。
大部分都已经趴卧了下来。
缩在雪地里,安安稳稳地歇着。
只有几头母鹿还站着。
耳朵时不时抖一下,朝四周缓缓转动。
可从它们的反应来看,明显没有那种真正受惊后的慌乱。
林胜利的脚步更轻了,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扫视四周。
手电也已经打开。
光柱不算强,只是在营地边缘一点一点地掠过去。
踏雪始终跟在他腿边,鼻子不时往前探一下。
喉咙里安安静静,没有半点乱叫的意思。
林胜利走了没多远,手电光忽然一顿。
他注意到,地上竟然有一串极小极小的爪印,从林子那边一路延伸过来。
这行脚印,一直进了营地内侧。
那脚印轻得离谱。
落在薄雪上,只压出一个个浅浅的凹痕。
稍不留神,可能就根本发现不了。
林胜利蹲下身子,看了两眼,心里头顿时就有了数,整个人也放松了许多。
这玩意不是猫科的!
猫科的脚印无非就是大小梅花,大猫大梅花,小猫小梅花。
不可能有其他样子的。
可这里的脚印却并不一样,他能清楚地看出来,脚掌细长,后头甚至还拖着一条若有若无的细线。
像是什么东西的尾巴,在雪面上轻轻划过去了一样。
“黄皮子?!”
林胜利心头微微一动,瞬间就锁定了这家伙的身份。
最起码大概应该不会出错。
想到这儿,他也算是松了一口气,然后顺着手电的光,继续往前看去。
很快,他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就在不远处,一头卧着的母驯鹿肚子底下,竟然缩着一团黄褐色的小东西。
小小一只,贴得很近,正仰着头,嘴巴一拱一拱地动个不停。
那模样。
活像个偷吃的小贼。
好家伙!
真的好家伙!
林胜利人都傻了,愣在原地。
还真是黄皮子!
而且这家伙今晚摸过来,压根不是冲着猎物来的,而是......来偷奶的?!
这对吗?!
是黄皮子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只能把枪口慢慢压低,站在原地不动,静静看着这一幕。
那只黄皮子胆子大得出奇,缩在母驯鹿肚皮底下,一口接着一口,吸得格外专注。
偏偏那头母驯鹿还真就没踢它,像是把这小东西当成了一团蹭过来的热乎玩意。
只是偶尔有些不耐烦地甩一下尾巴。
可也仅此而已。
林胜利看得都快笑了。
这场面,他上辈子加这辈子,也真是头一回见?!
黄皮子吸了好一阵子,忽然停了,紧接着,小脑袋一点一点从母驯鹿肚子底下探了出来。
两只眼睛被手电光一照,瞬间亮了一下。
林胜利和踏雪都没动,就那么看着它。
那黄皮子也盯着林胜利看了看。
像是在判断,又像是在发愣。
双方就这么僵了短短一息。
下一秒。
那小东西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
“嗖”的一下,整个身子直接从母驯鹿肚子底下弹了出来。
细长的身影贴着雪面就是一窜。
快得惊人。
眨眼工夫就顺着来时的路,钻回了林子深处。
只留下一串更浅更细的爪印,还有尾巴拖出来的那条长线,和刚刚看到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林胜利站在原地,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这都什么事啊......”
即便是这家伙已经跑了,林胜利还是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不只是他,就连旁边的踏雪也差不多一样的表情。
懵逼!
他们是真的懵逼!
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林胜利怔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抬手揉了揉它的脑袋:“行了,回去吧。”
说完,他直接大摇大摆地向着不远处的营地走去。
等他回来之后,老孙和额尔敦等人第一时间就迎了上来:“什么东西?!”
“黄皮子。”
林胜利坐回火堆边,随手把枪放下,语气里都带上了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说实话,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离谱的场景。”
“我实在是有些难以想象,难以理解,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匪夷所思,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听着林胜利的感慨,现场几个人面面相觑,于顺已经好奇地挠头:“胜利哥,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他们实在是想象不到,到底什么事情能让林胜利有这样的反应?
“那黄皮子是跑过来偷驯鹿奶喝的。”林胜利迎着几个人好奇的目光,总算是说出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老孙整个人都愣了一下,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惊呼出声:“什么玩意?!”
“偷奶?!”额尔敦也在差不多之后发出惊呼。
其他几个人的反应也差不多。
“对。”
林胜利点了点头:“我刚才过去一看,那小东西正缩在母驯鹿肚子底下吸奶呢。”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家伙摸过来了,结果是这么个东西。”
老孙听完,脸上的表情顿时精彩了不少。
他愣了两拍,最后终究还是没绷住,难得笑了一下:“还有这样的事情?怪不得黄皮子能当黄大仙呢!”
“我驯鹿驯了 40年了,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
额尔敦也是忍不住的感慨:“不过之前可能也有这样的情况,只是我没有发现。”
扪心自问,刚刚那么小的动静,如果它在撮罗子里面的话,还真不一定能听得到。
好像确实是有这种可能。
于顺的嘴角抽了好几下,这才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忍不住感慨一句:“守夜守出个黄皮子,这也真是头一遭了。”
“哈哈哈,谁说不是呢!”
林胜利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额尔敦,你家驯鹿给黄皮子当奶妈什么感想?”
额尔敦脸上的笑,当场就僵了一下。
“我能有什么感想?!”
他瞪了林胜利一眼,随即自己也绷不住了。
“我现在就想把那小东西抓过来看看,它到底长了几个胆子?!”
“驯鹿奶都敢偷?!”
“关键还让它偷成了。”
于顺一拍大腿,乐得不行,“这事说出去,谁信啊?!”
“我信。”
魏技术员推了推眼镜,眼睛都亮了,“这太有意思了,这说明黄皮子的适应性比我想的还要强,它连这个都能想到?!”
“你少研究点这个吧。”
赵庆山在旁边回了一句,“你要是真把它研究明白了,回头它都该偷到你碗里来了。”
小张本来还忍着。
一听这话,彻底忍不住了,笑得肩膀直抖。
连额尔敦都摇着头,叹了口气:“我活了这么多年,放了这么多年鹿,今晚也算是长见识了。”
“行了。”
林胜利摆了摆手,“这事知道就行,别过去惊它们了,驯鹿好不容易安稳下来,折腾一下反倒麻烦。”
“那驯鹿既然没有反抗,估计不是第一次了,如果驯鹿刚刚反抗的话,我肯定就顺便解决了。”
“对。”
魏技术员也跟着点头:“反正那黄皮子喝两口也喝不穷你家。”
“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额尔敦瞥了魏技术员一眼:“没想到您是这样的技术员。”
几个人顿时又笑了起来。
夜里的寒气越来越重。
可篝火边上的热乎劲还在。
几个人又围着火堆聊了一阵。
除了刚刚那黄皮子,可以聊的东西其实还有很多很多。
在这大山里面,最不缺的就是话题。
太多太多的动物都是它们共同需要经历的。
太多太多的气候,也是它们需要去一起面对的。
额尔敦讲了两件,林胜利他们讲两件,时间就这么一点点流逝。
就连老孙他们这些在边境巡逻的,都有说不完的话题。
其实在听说老孙是边境巡逻的军人之后,额尔敦的反应也不算小。
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几个人真就是越说越精神。
可真等那股兴奋劲过去之后,困意也就慢慢顶上来了。
“差不多了。”
林胜利看了一眼天色,先站起了身:“都歇着吧,明天还得赶路。”
“行。”
额尔敦点了点头:“有事就喊我。”
“真有事,你不喊我我也得喊你。”于顺咧嘴回了一句。
这家伙就是一个大嘴巴。
大家已经习惯了。
倒也并没有觉得怎么样。
几个人很快就各自散开。
回撮罗子的回撮罗子,回帐篷的回帐篷。
四条狗子也都团在火堆附近,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趴了下来。
这一夜。
再没有别的动静。
风倒是吹了几阵,可也只是吹得枝头沙沙响。
什么玩意都没有靠近。
从这也能看出鄂温克人其实真的有两把刷子。
一般情况下,绝大多数野生动物是不愿意靠近这的。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流逝,林胜利他们也换了几班。
等到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撮罗子那边飘出了一股子浓浓的香味,瞬间就把林胜利的目光给吸引了过去。
帐篷里面的其他人也陆续在这股香味下走了出来。
这香味非常的特殊。
有奶香味,有肉香味,也有炒粮食的香味。
各种各样香味汇聚到一起,几乎是能够将所有人的欲望给勾起来。
人类对各种不同的食物会产生不一样的欲望。
而这一股子香味,几乎把人类想要摄入的所有东西的香味给激发了出来。
“什么味儿?!”
于顺第一个从帐篷里钻出来,鼻子朝着风里一探,整个人都精神了:“又做饭了?!”
“你这鼻子,比狗都好使。”
赵庆山也跟着起了身:“不对,你小子只是能闻到吃的味道应该是和猪一样。”
“这不很明显是奶茶炒米加肉的味道吗?”
“我又没在他们这些游牧的家伙那里吃过早饭,我哪知道这些东西的味道?!”
于顺说得理直气壮,让人无法反驳。
就是......要不要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啊?
几个人陆陆续续起来。
这个时候,额尔敦已经站在撮罗子门口冲他们招手了。
“来,喝奶茶。”
“出门前先把肚子暖透。”
林胜利他们也没客气,经过昨天晚上的深入交流,大家伙已经非常地熟悉。
再加上之前他们也给了对方一头熊。
吃一点早餐就没必要客气了。
很快一行人就全都走了进去。
撮罗子里头比外面暖和不少,不管是他们的帐篷还是篝火,都没有这撮罗子暖和。
进去之后,一眼就看到锅里正煮着鹿奶茶。
额尔敦的妻子往里头撒了一把炒米,又掰了几块干奶皮子进去。
奶皮子一进热汤,立马就软开了。
香气一下子更足了几分。
可以说那味道就是直接冲进了他们几个的鼻腔。
浓郁的香味让他们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这是我们冬天每天都要吃的东西。”
额尔敦一边给他们盛,一边开口,“一碗下去,能暖到脚后跟,能顶大半天。”
“哪怕是赶着驯鹿往下一个牧场迁移,也根本不会饿。”
“那我得试试。”
于顺一听这话,眼睛一亮,接过来就想往嘴里灌。
结果刚凑近,又硬生生停住了。
“有点烫。”
“你还知道烫?!”赵庆山都乐了。
旁边的小张就没那么好运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下一秒脸都变了。
“嘶......烫烫烫?!”
他一边吸气一边捂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于顺当场笑出了声:“你就不能吹两下再喝?!”
“我哪知道这么烫?!”小张说话都含糊了。
几个人都乐得不行。
可笑归笑。
却也确定了一下小张有没有被烫伤。
等到稍微凉了一点,一口喝下去,热气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肚子里,再从肚子里一寸一寸往外散,整个人一下子就舒服了。
感觉就像是连冻了一夜的骨头缝,都被慢慢焐开了。
“这东西真顶。”
魏技术员喝完之后,眼神都变了:“驱寒效果堪比中原地区的胡辣汤了。”
“而且这玩意肯定顶饱。”
“废话。”
额尔敦额吉坐在旁边,慢慢开口,“山里人要是肚子里没这口东西,走不了多远。”
等到几个人都吃得差不多了。
那位老妇人忽然抬起手,手里捏着一截极细的皮绳。
这绳子看起来颜色有些发暗,但是捻得格外紧实。
一看就知道品质相当不错。
她慢慢走到林胜利面前,把那截皮绳递了过去:“这个,你拿着。”
“给我?!”林胜利先是一愣。
“给你媳妇。”
老妇人看着他,用一种生硬的汉语说道:“女人缝皮子,用这个比麻线好。”
“针脚密不进水。”
几个人的目光全都被老太太给吸引了过来。
林胜利低头看了看那截细细的驯鹿皮绳,又看了看老妇人满是皱纹的手,整个人都顿了一瞬。
随即。
他什么也没多说。
只是双手把东西接了过来,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谢谢。”
老妇人也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可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却明显多了几分笑意。
大家伙都知道,这是老太太对他们表达的善意。
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如果不收下的话,反倒可能有些不礼貌,让老太太没办法安心。
收拾妥当之后,队伍也就准备上路了。
额尔敦一家把他们送到了撮罗子外头。
驯鹿群这个时候已经重新散开了。
有的在浅雪里慢慢刨食,有的已经跑到了灌木区,也不知道在吃什么。
脖子上的铃铛轻轻响着。
整个场景平静得出奇。
换做是后世,肯定会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旅游景区......
说起来,好像还真有一个专门饲养驯鹿的景区。
林胜利仔细回想一下,好像每年去的人还真不少。
不过他前世实在是没有那个心思,还真没有体验。
或许等他老了,也可以过来弄一个这玩意。
到时候也算是......忆往昔?
“路上小心。”
额尔敦拍了拍林胜利的胳膊:“去漠河那边的话,记得来找我。”
“行。”
林胜利点了点头:“你自己也别再走岔了,别到时候我去了漠河找不到你。”
“......这话你就别提了。”
额尔敦脸都黑了一下。
于顺在旁边差点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