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松鸡拿一只过来。”
林胜利看着锅里翻着的驯鹿肉，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一家老小，再看看于顺他们几个，想了想，冲于顺抬了抬下巴，开口说了一句。
于顺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了过来，连忙上前，就要将松鸡给解下来。
“我们空手进来，不合适。”
林胜利笑呵呵地说道：“这松鸡是我们今天抓的，你们收着。”
“炖汤也好，留着明天吃也行。”
“算我们几个人搭伙。”
额尔敦和老妇人明显都愣了一下。
那老妇人也抬起头，看了额尔敦一眼。
额尔敦立刻站起来就要推辞，可林胜利却已经先一步开口：“你先别推。”
“我们进山的人，最清楚山里一口热饭有多值钱。”
“今天喝了你们的草茶，又进了撮罗子避风，总得拿点东西出来。”
“要不然下一次碰到了鄂温克的兄弟，我都不好意思靠近。”
“你这人说话实在。”
这话一出，额尔敦顿时笑了：“行，那我就收下了。”
老妇人也就没有继续再客气什么，从于顺那里迅速接过松鸡，手脚麻利地挂到一边。
锅里的驯鹿肉这时候也彻底弄好了。
额尔敦拿木勺捞了几块出来，放到木碗里，又舀了些带着淡红色的汤，递给林胜利他们：
“你们先尝尝味，这肉和你们平时吃的不一样。”
“要是不喜欢，我们再给你们弄些别的什么肉。”
“既然来了我这里，肯定让你们吃得饱饱的。”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林胜利微微点了点头，先接了一碗。
其他几个人这才跟着伸手。
林胜利端着那碗驯鹿肉，热气扑到脸上的时候，心里头也忍不住动了一下。
驯鹿肉。
前世今生，他还真是头一回吃。
想到这儿，直接将一块肉送到了嘴巴里面。
肉入口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细，非常细。
纤维比野猪和狍子都要更紧一点。
但是一点也不柴。
咬开之后，肉香里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甜。
加上锅里那几种干蘑菇的香味，山地粮带来淀粉一样的黏糊口感，再加上蔓越莓化开的那一点点酸味，整个汤头竟然异常顺口。
“好家伙......”
于顺才吃了一口，眼睛就亮了：“这味儿真行啊？！”
“我还以为鹿肉都差不多，现在看来差远了。”
“不管是狍子还是马鹿，亦或者是梅花鹿，还是这个驯鹿，都有很大差异。”
“香樟子也是！”
“这个肉质非常细腻，还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实在太棒了。”
“驯鹿这肉，和野猪狍子完全两回事。”
魏技术员捧着碗，吃了一口肉之后，也是忍不住开口感叹：“你这句话说得像废话。”
“不是一个东西，当然不一样。”小张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接了一句。
“你懂什么。”
于顺白了他一眼，可嘴上说着，自己又赶紧低头喝了一口汤：
“你才吃过几种肉？怎么知道吻的感觉？”
“这肉可太棒了！”
“我总算是知道为什么你们鄂温克人要在山里面放养驯鹿了，而不是其他什么动物。”
于顺显然也是吃美了。
一边吃着，一边感叹。
“不不不。”
听着于顺的感慨，额尔敦连连摆手：
“其实我们之所以饲养驯鹿，最主要的原因是驯鹿生存对食物和自然环境的需求刚好和我们这儿的自然环境匹配。”
“驯鹿主要以生长在原始森林下面腐殖质上长着的苔藓为食。”
“我们一般叫这玩意驯鹿苔。”
“这种植物在这大山里面到处都是，反倒是牛羊之类的，获取食物难度会更大。”
“另外就是驯鹿非常地耐寒，而且性情温和，不需要担心这儿的严寒，哪怕是冬季也可以找到食物吃。”
“再加上驯鹿也可以帮我们托运一些物资，这样的话，即便是这片区域吃完了，我们也可以一起去另外一片区域。”
“相比之下，不管是牛羊还是马匹都要差点意思。”
额尔敦自顾自地说着，可现场这么多人，只有魏技术员听得认真。
其他人可不在乎这些。
我管你们是因为什么原因饲养呢？！
无非就是那几种原因。
就和人们选择养猪、养鸡、养鸭一个道理。
怎么方便怎么来，能养什么养什么。
最重要的还是送到口里面。
哪怕刚刚在老韩头那边吃了不少东西，这会儿也是忍不住食指大动。
相比于他们几个，那个小孩子就差了很多。
仅仅只是吃了几口肉，就已经坐不住了。
他先是往火塘边蹭了蹭。
然后又抱着自己的小木碗，一点一点挪到了几条狗旁边。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几个狗子，隔一会儿就偷偷摸摸地丢一小块肉给它们。
看到它们吃下去，就开始乐呵地笑了起来。
“它们......都有名字吗？！”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这个小家伙突然抬起头，对着几个人问了一句。
其实大家伙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家伙的行为，不过却并没有出声制止什么的。
毕竟他们刚刚认识不长时间，帮别人管孩子也不合适。
再说了，人家父母不也看到了吗？
人家都不说，他们说什么？
也许这就是人家的传统。
毕竟是在少数民族区域里面，他们自认为，即便是，大家伙都生活在这片大山里面，也是有一定区别的。
别的不说，鄂伦春人和鄂温克人本身就是一个族群，结果现在特定的词汇还不是已经发生了变化？
沟通也没有那么顺畅。
更别说他们这些汉人了。
在听到这个小孩子的问题后，几个人都乐了。
“当然有啊！”
于顺最来劲，立马往前一凑，在踏雪头上拍了拍：“这个，叫做踏雪。”
“它最聪明了，平时也是带头的，我们打猎的时候，基本上就是它来指挥这些狗子们。。”
此话一出，小孩哥眼睛顿时就亮了。
“怎么威风？！”
“你应该说，这家伙怎么这么厉害！”
于顺哈哈一笑：“头狗这玩意其实是天生的。”
“天生拥有这方面的才能，然后配合上猎人的训练，这才能达到理想的水平。”
“这个是追风。”
于顺说着，指着旁边的追风，继续介绍了起来：“这家伙是最活跃的，也是最能跑的，一天到晚就没个老实时候。”
“至于这个呢，叫做青龙。”
说到这儿，于顺的语气都下意识正了点：
“这家伙脾气大，除了胜利哥和庆山叔，其他谁都不怎么认，你小子可别乱摸。”
“当然，这家伙也是真有本事，它可比追风这家伙厉害多了，也是一个头狗。”
“如果踏雪不在这儿，它也能指挥好几个猎狗进行合作狩猎。”
小孩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没想到这几个狗子里面居然有两个头狗。
还有可以指挥头狗的头狗。
这是它没有想到的。
尤其是听到于顺竟然说这家伙只吃林胜利和赵庆山喂给的东西，其他人喂给的东西，一口都不吃，更是让他有些吃惊。
别说是他了，就连额尔敦也是忍不住感慨：“这家伙这么个性的吗？”
说话间，他已经撕下来一块肉，递到了青龙面前。
显然这家伙是不信邪。
可没想到，青龙居然真的一扭头，看都不带看的。
“我就和你老实说吧，这家伙被接到庆山叔家的第一天我就见过这家伙。”
“这么多年了，没少去和它培养感情，也会带一些它最喜欢吃的东西过去。”
“可这么多年了，它愣是没吃过我喂的一口东西。”
“就连我婶子，庆山叔他老婆，喂养的东西，青龙都不带吃的。”
“几个月之前，这家伙第一次见到胜利哥的时候，愿意吃他喂给的东西，我们也是大吃一惊。”
“回去之后，我还又试探性地喂了好几次，结果这家伙愣是没吃一口。”
于顺说到这儿，耸了耸肩，有些无奈地说道：
“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庆山叔和胜利哥同时出的事，这家伙会不会饿死。”
“你小子会不会说话？！咒我们两个是吧？”
赵庆山虽然已经习惯了这家伙的说话习惯，可是还是忍不住怒骂了一声：
“你信不信老子先拿鞋底抽得你坐不起来？”
“庆山叔，我的赵叔，前段时间你受伤住院的事情忘记了吗？当时有多麻烦你想不起来了？”
于顺可不管赵庆山的反应，反正现在这儿有外人，他也不可能真的打自己。
当即就反驳了起来：“那个时候青龙是怎么喂的？饿了两天了，我喂它都不吃，我只能带着它去找你，或者去胜利哥家。”
“别提有多麻烦了！”
赵庆山听着这话，眉头不禁微微一皱，其实这也是他一直担心的问题，但是没办法啊！
青龙就是这性子，能怎么办？！
“那我就争取多活几天，行了吧？”
听着赵庆山这话，周围几个人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于顺也没揪着不放，而是指了指最后一条狗子，也就是小黄龙，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得古怪了几分。
“这个吧......”
于顺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要怎么说话，最后才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道：“这个也厉害。”
“反正你别瞧它个头不大。”
“它有它自己的本事。”
这一下，旁边赵庆山、林胜利他们几个，脸上的表情全都变得微妙了起来。
小张更是差点一口肉喷出来，憋得肩膀直抖。
“它怎么了？！”魏技术员看着这几个人的表情，忍不住开口询问：“看你们的样子，这家伙应该有什么特殊的吧？”
“小张，怎么你都知道，我不知道？”
“咳咳，没怎么。”
于顺一本正经地轻咳了两声，这才开口解释，“反正它上去了，敌人一般都不好受。”
“可以说这家伙就是我们的王牌部队。”
“虽然平日里好像滑头了一点。”
“经常能看到战斗的时候，这家伙游走在周围就是不进攻。”
“但是往往这家伙一进攻，那就是绝杀，基本上可以结束这场战斗了。”
“这不就等于没说吗？！”
小张终于没忍住，低头闷笑出声。
额尔敦他们几个听着也是一头雾水。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毕竟可以绝杀。
但是又感觉好像什么都没说一样，根本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战斗的。
听起来又不像是头狗。
而且这家伙肯定是听踏雪指挥的，不然前面也不会那么说。
小孩哥虽然没有听懂，不过基本上已经满意了。
在听到名字叫做小黄龙之后，便不再理会他们说的话。
而是自顾自地伸手在踏雪头上摸了起来。
看起来他们家应该是有养过狗的，这个小孩哥在摸狗的时候也知道顺着毛捋。
整个过程并不会让狗子感觉到不舒服。
在确认这一点之后，林胜利也就不管了。
反正就算是青龙，也只是在吃的方面会怎么怎么样，跟着别人出来打猎或者在别人家的时候，这家伙依旧会表现得比较和善。
反正肯定不至于会攻击这个小家伙。
撸了踏雪好一会儿，这家伙又将目光落在了追风身上。
追风倒是给面子，抬头闻了闻他的手，然后干脆就在旁边玩耍了起来。
孩子顿时乐得不行。
撮罗子里的气氛，也因为小孩哥的笑声放松了很多。
等这一顿热汤热肉吃完，几个人再往外一看，天色已经变了。
明明还不到三点钟，可山里的光线已经开始往下沉。
有些发黄发暗的感觉。
远处林子口像是提早罩上了一层暮色。
“这才三点多吧？！”
小张往外瞄了一眼，忍不住嘀咕：“怎么看着跟快黑了一样？！”
“冬天山里都这样。”
额尔敦随口回了一句：“日头一偏，马上就黑了，我遇到你们的时候，就是要招呼这些驯鹿赶紧回来，天要黑了。”
林胜利顺着外头看了几眼，心里头已经有了数。
他转头看了眼魏技术员。
这家伙果然还没聊够。
老妇人的索伦草、山地粮、蔓越莓、驯鹿过冬......一个个事情，他明显都还想继续往下问。
如果好奇心得不到满足的话，这家伙大概率非常不愿意离开。
而这鄂温克一家人，显然也是非常乐意和这个京城来的专家分享经验的。
“既然如此，那咱们今天就不赶路了。”
林胜利站起身，拍了拍裤腿：“额尔敦大叔，我们在这附近扎营待一晚上，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你们就算要住在我的这个撮罗子里面也可以。”额尔敦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那不用那不用。”
林胜利连连摆手：“我们有带帐篷，在外面找个空地撑起来就行。”
“你们接着聊，我出去转转，顺便把营地看好。”
“我也去。”
于顺第一个跟着站了起来：“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忙。”
随着于顺站了起来，赵庆山和大山也跟着起身。
小张想了一下，也掏出摄像机跟上。
不过老孙却没有动，他的职责就是保护魏技术员。
显然，魏技术员现在肯定是不想要离开的。
他也得待在这儿。
简单说了两句，林胜利就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外头的冷气一下子灌了进来。
可有了刚才那顿热乎的垫底，几个人倒也没觉得多难受。
撮罗子周围，其实到处都是能扎营的地方。
这儿的地势非常平，而且背风，不遭雪是没有多少还是已经被驯鹿给拱开了，反正是没剩下多少。
明显，长年在山里过活，这些鄂温克人对地形地势还是非常了解的，早就把这一片摸明白了。
否则也不会在这儿短时间定居。
“这帮鄂温克人也真厉害。”
于顺打量四周，忍不住感慨：“住哪儿都像提前挑好了一样。”
“废话。”
赵庆山回了一句：“常年在林子里转，哪块地能避风，哪块地能生火，心里都有数。”
“你在这儿待二十年，你也知道。”
“哪怕是去了一个陌生点的地方，看一看地形就知道了。”
“如果这都弄不懂，他们早就已经死在山里面了。”
“我当然知道。”
于顺连忙摆了摆手：“我就是感慨，这地方实在太好了。”
“让我们挑选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别说是毛病了，我们能找到这样一个地方，都需要耗费不少时间。”
赵庆山正说着，踏雪忽然停住了。
不只是它，追风、青龙它们几条狗子，也几乎同时把脑袋抬了起来。
一个个耳朵竖得老高，鼻子全朝着一处探。
林胜利顺着它们看的方向望过去，眼神顿时一凝。
不远处那片半开阔的坡地下头，竟缓缓走过来一个极大的身影。
太大了。
高得吓人。
“我滴个老天爷......”
还不等林胜利仔细打量，于顺已经忍不住惊呼出声。
如果有其他人看他的话，一定会发现这家伙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也是他们养的驯鹿？！”
“放屁。”
赵庆山声音一下子就低了：“这玩意怎么可能是驯鹿？！”
“驼鹿？！”
林胜利缓缓吐出两个字。
这一下，几个人全都僵住了。
“驼鹿？！”
小张一下子就精神了：“这就是驼鹿？！这么大？！”
“废话。”
林胜利盯着那大家伙，将声音尽可能地压低：“驼鹿本来就是鹿里头个子最大的。”
“肩高能超过两米。”
“公的体重好几百斤，甚至更重。”
“辨认是不是驼鹿最好的办法就是看它的角。”
“驯鹿的角有很多分叉，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树叉。”
“可这玩意的角，更像是个铲子，横着展开，贴得很宽。”
“你看那一坨一坨的，一眼下去，哪怕是离得老远也能判断出来，这家伙就是驼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