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生考试第六天的时候,江醒家的院门外忽然热闹了起来。
远远传来马车轱辘声音,紧接着好几声马嘶,听那动静不止一两辆车。张氏放下手里的石磨在院门口探了探头,回头朝正在石磨边上配香料的江醒喊道:“醒儿,外头来了好些马车,看着像是往咱家来的。”
江醒走到院门口一看,正是裴景时惯常坐的那一辆,可后头还跟着两辆同样气派的马车,再往后,竟是十几辆板车排成了长龙。
头一辆马车帘子掀开,先下来的是裴景时和裴夫人。
随后凌月寒和楚毓从后面马车上下来。
裴景时上前一步,拱手道:“江姑娘,凌兄今日便要启程,提前了几日,所以我便将他带来了。”
江醒点头表示没事,一旁的裴夫人几步冲到江醒面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嘴里连珠炮似的说开了:“醒儿!可想死姨母了!上回从你这儿回去以后,我天天念叨着你,我跟你姨父说了多少回了让他带我来,他总说忙忙忙。”
“今日我正好闲着,便跟着景时一块儿来了......”
裴夫人太多热情,江醒都有些招架不住,连话都插不上,只能耐着性子听她说。
等裴夫人终于说累了停下来喘口气的功夫,江醒才把客人一一请进院子。
凌月寒却是个坐不住的主儿,屁股刚沾上条凳没多大会儿,便拉着楚毓在院子里到处转悠起来,到处瞧瞧看看,跟发现新大陆似得。
江醒见他这般好奇,便领着他们在院子内外大致转了一圈,指着院角那几口盖着木盖的大缸介绍了自己酿的酱油,让他们闻了闻她调配的五香辣椒面。
凌月寒闻完香料,目光忽然被灶台旁边酸汤吸引。
“江姑娘,这坛子里装的是什么?”凌月寒指着那只陶坛,鼻翼微微翕动着,眼里的好奇毫不掩饰。
江醒走过去揭开坛口的油纸,一股浓郁酸爽的香气瞬间涌了出来。
她拿竹勺舀了一小勺出来,鲜红的颜色,散发着一股闻着便让人口舌生津的独特酸香。
“这是我自己做的酸汤,这东西能做酸汤鱼、酸汤牛肉,还能直接用酸汤打火锅,涮什么都好吃,又开胃又暖身。”她说完便把坛口重新封好,也没有多想。
凌月寒听完,眼睛亮得跟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转头和楚毓对视了一眼,然后朝江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江姑娘,那我们今日能否在这里用膳?是否有这个荣幸品尝你的手艺?”
江醒端着酸汤坛子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动了动,却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说什么,哪家客人不等主人开口便自己张罗着要留下吃饭的?
这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裴景时显然也觉得不妥,轻咳一声,正要开口替江醒回绝,旁边的楚毓却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凌兄所言极是。难得今日机缘巧合,能一睹江姑娘的手艺,若就此错过,倒是一桩憾事,还望姑娘成全。”
听他这样说,江醒也不好回绝了,她把酸汤坛子搁回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既然二位公子都这般说了,我再推辞倒显得小气了,那便留下来用膳吧。”
这一顿饭,就她们几人吃,所以江醒做的精致些,做了几道拿手菜,最后直接在院子里架起炭炉和陶锅,做了一锅酸汤火锅。
张氏和三叔公已经提前尝过酸汤火锅的滋味了,倒是面前这几位客人,看着那锅翻滚的酸汤和那一盘盘生肉生菜,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新奇的表情。
江醒拿起一双干净的长筷,夹起一片牛肉放进翻滚的酸汤里,左右来回涮了几下。
她把涮好的肉片夹到旁边的蘸水碗里打了个滚,然后放到凌月寒面前的碟子里:“尝尝,酸汤火锅就是这么吃的,涮几秒就捞,老了便不嫩了。”
凌月寒夹起那片肉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眼睛猛地瞪圆了。
那股酸爽的味道劈开了他之前对所有食物的认知,他嘴里含着肉片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飞快地咽下去,自己拿起筷子便去夹第二片,一边涮一边激动地说:“天呐,这还能这样吃!”
裴景时也夹了一片学着江醒的样子涮了涮,蘸了蘸水放进嘴里,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惊叹:“酸而不腻,甚是开胃,江姑娘,你这手艺若是开一家馆子,怕是连鸿运楼都要甘拜下风。”
连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几乎没说过话的楚毓,在尝完第一口酸汤牛肉之后,也抬起那双冷漠的眼睛看了江醒一眼,薄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来:“不错。”
凌月寒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新闻一样,筷子都顾不上放便去拍楚毓的肩膀:“阿毓你居然开口夸人了!今天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楚毓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拨开,又夹了一片牛肉放进锅里。
吃完饭,凌月寒看了看天色,收敛起方才那副贪嘴的模样,正色道:“江姑娘,今日多谢款待,我等还要赶路,便不多叨扰了。这便让人把货搬上车。”
他带来的那些随从便忙开了,把板车推到院门口,将提前备好堆在库房里的猫砂往板车上码。
等猫砂装车完毕,凌月寒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双手递到江醒面前:“一百一十两,姑娘收好。”
江醒接过银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实实在在地高兴了一下。
一百一十两,加上之前攒的,她手头的银钱又宽裕了一大截。
凌月寒上了马车先行离去,裴景时和楚毓也不方便多待,毕竟天色将要暗下来,他们也打算回去了,裴夫人却还赖在条凳上不肯起来,拉着江醒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自己还没待够,不想回去。
裴景时无奈地站在一旁,拿他那把折扇敲了敲手掌心,提醒道:“婶婶,叔父说了今日酉时之前务必将您送回去。您要是不走,叔父那边我不好交代。”
裴夫人一听“叔父”两个字便垮下脸来,嘴里嘟囔着“你就知道拿你叔父压我”,手上却还是不情不愿地放开了江醒。
江醒看着她这副模样,倒是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反手握住她的手,温声说道:“姨母放心,等过段时日家中新房建成了,我就给你留一间屋子,专程让你来小住。到时候你想住多久住多久,谁也撵不走你。”
裴夫人听完这话,眼睛里那点委屈瞬间便被点亮了,她伸出小指凑到江醒面前:“一言为定!可不许唬我!新房建成一定要请我来!”
江醒伸出手指跟她勾了勾,含笑道:“一言为定。”
裴夫人终于心满意足地上了马车。
裴景时朝江醒微微颔首,正要跟着上车,江醒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出声喊住了他:“裴公子,请稍等。”
她从怀里取出刚收的银票,递给裴景时:“我有件事想劳烦裴公子,上次我在镇上没有寻到好的马匹,裴公子在县里人面广,能不能帮我置办一匹马车?这一百两,是买马和打车厢的银钱,不够再补。”
裴景时低头看着那叠银票,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把折扇合起来,抬眼看向江醒,声音比方才温和了几分:“江姑娘不必这般客气,置办马车不过是举手之劳,银钱我先垫着便是,等挑好了马车再与姑娘结算。”
江醒还想说什么,旁边马车的帘子却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楚毓那张冷淡的脸从帘缝里露了出来,目光在江醒手中的银票上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打断了两人:“明日江姑娘把面饼准备好,我这次要的是三千斤面饼,明日便登门取货。”
说完他便放下帘子,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例行公事的交代,跟他这个人一样又冷又硬,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裴景时被他这么一打岔,原本还想再说什么,也只能朝江醒点了点头,说了句“姑娘留步”,便转身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