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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爷爷的手工篮筐

    那个夏天,承风像疯了一样。

    每天天还没亮,公鸡刚叫第一遍,他就从炕上爬起来,光着脚跑到院子里,对着枣树上的篮筐投篮。西北的清晨冷得要命,六月的天,早晨气温只有十来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手碰到球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像被点燃了一样。

    奶奶做好了早饭,站在厨房门口喊他,他说等一会儿,投进一百个就吃。奶奶不懂什么一百个两百个,只知道孙子越来越瘦了,心疼得直念叨。

    “你个老东西,也不管管。”奶奶把矛头对准了承德厚。

    承德厚坐在炕沿上,把旱烟点着,慢悠悠地说:“管啥?娃有正经事干,比那些满山跑着打架的强。”

    “正经事?拍皮球是正经事?”奶奶气得用围裙擦手,“你瞅瞅村里谁家娃这么疯魔了?”

    承德厚不说话了,但他看孙子的眼神,却有几分深意。

    这个孙子,跟他死去的爹——不,跟他爹不一样。承建国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吃苦耐劳不假,但没什么想法,一辈子就知道出力气。可承风这孩子不一样,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承德厚只在年轻时去县城开会的那些干部身上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渴望,叫不甘心。

    承德厚当过村会计,去过县城,见过些世面。他知道,这穷地方困不住有心的鸟儿。

    没过几天,承德厚又动手了。

    他找来一根旧钢管,用钢锯锯成两段,又在院子里选了两根粗壮的枣树枝,把钢管固定上去,中间横着绑了一根铁棍。然后他又找来一块更大的木板,用钉子钉结实了,架在铁棍上,最后把那个生锈的铁圈安上去。

    一个虽然简陋但比学校那个还像样的篮球架,就这样在承风家的院子里立了起来。

    承风放学回来,看到院子里的新篮球架,愣了好几秒,然后嗷的一声冲上去,抱住爷爷的胳膊差点没把人拽倒。

    “爷爷!你太厉害了!”

    承德厚被他晃得差点散了架,嘴里骂着“小兔崽子松手松手”,脸上的皱纹却笑得挤成了一朵菊花。

    那天下午,承风的院子成了整个李家堡村最热闹的地方。

    村里的孩子们都跑来看这个新篮球架,有人带来了一颗气都快没了的旧篮球,有人带来了一个瘪了的胶皮球,还有一个小屁孩抱来一颗西瓜,说用西瓜当球——被承风一脚踹去捡他的西瓜了。

    八个孩子分成两拨,在承风家的院子里打起了四对四。

    院子太小,没法按照正规规则来,他们就自己定规矩:只能在三分线内打,出了线就算出界。篮板后面的枣树成了天然的障碍物,球经常打到树枝上改变方向,或者被枣树的枝丫卡住,这时候就得派最瘦小的孩子爬上去摘。

    承风在自家地盘上如鱼得水。

    他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知道哪里有个小坑,哪里有个小土包。他运球突破的时候,总是能在最合适的时机利用这些不规则的地形,把球从对手意想不到的角度送过去。

    一个下午的鏖战,承风那队赢了十一场,只输了一场。

    输的那场是因为天黑了,奶奶喊他吃饭,他心不在焉地投了个三不沾。

    吃晚饭的时候,承风端着碗,忽然对承德厚说:“爷爷,我想去县城。”

    饭桌上安静了一下。

    刘桂兰停下筷子:“去县城干啥?”

    “我想看看真正的篮球场是什么样子。”承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刘桂兰沉默了片刻,说:“你爸这个月寄了三百块钱回来,给你交学费和买书本的,剩下的还要买化肥……”

    “我不要钱,”承风赶紧说,“我就想去看看。我可以坐村里王大叔的顺风车去,他每个礼拜天去县城拉货。”

    刘桂兰看了看承德厚,承德厚夹了口菜,说:“让他去。”

    于是那个礼拜天,天还没亮,承风就爬起来了。

    他换上了自己最干净的一件衣服——一件白底蓝条纹的旧T恤,是城里亲戚给的,已经洗得发白了,但还算整洁。他把头发用水沾湿了捋了捋,穿上了那双塑料凉鞋,然后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怀里抱着那颗球,等着王大叔的三轮车。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来的时候,承风噌地站起来,跟奶奶爷爷道了别,翻身上了车斗。三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摇晃晃地开了两个多小时,承风被颠得屁股生疼,但他一路上眼睛都没眨一下,一直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县城。

    安定县城,在承风眼里就像另一个世界。

    宽阔的柏油马路,路两边种着整整齐齐的行道树,街上跑着公交车和小轿车,路边的商店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承风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脖子转来转去,眼睛都不够用了。

    但他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

    他打听到县城有一个体育场,在县城中学里面。他走了四十分钟,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

    县城中学的大门比他们村口那棵老槐树都高,铁栏杆门紧锁着,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胖乎乎的老头。

    “大爷,我能进去看看吗?”承风趴在铁门上,努力让自己显得乖巧一些。

    门卫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和塑料凉鞋上停留了一下:“你是哪个学校的?”

    “李家堡小学的。”

    “李家堡?”老头皱了皱眉,“那离这儿好几十里地呢,你跑这儿来干啥?”

    “我想看看篮球场。”承风把怀里的球举了举。

    老头看了他几秒,不知是被他眼神里的什么东西打动了,还是单纯觉得这孩子挺可怜的,摆了摆手说:“进去吧进去吧,别捣乱啊。”

    承风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兔子,嗖地冲了进去。

    他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画面。

    一个真正的篮球场,平整的水泥地面,画着雪白的标线,两个标准的篮球架高高矗立,透明的玻璃钢篮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篮圈上挂着崭新的白色篮网子。场边还有看台,一排一排的水泥台阶,可以坐好几百人。

    承风站在场边,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慢慢地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光滑的水泥地,没有坑坑洼洼,没有小土包,球拍在上面会笔直地弹起来。他又站起来走到篮架下面,仰头看着那个篮筐。好高,真的好高,比学校和院子里的篮筐高太多了。

    一个正在场上打球的高中生注意到了这个脏兮兮的小不点,走过来问他:“你想玩?”

    承风使劲点了点头。

    高中生笑了笑,把球传给他:“投一个看看。”

    承风站在罚球线上,深吸一口气,把球举过头顶,跳起来,出手。他的动作算不上标准,但他用了全身的力气,球在空中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咣当一声砸在篮圈上,弹了两下,落进了网子里。

    网子刷的一声,清脆得像山泉水流过石头。

    承风听到了这辈子最好听的声音。

    那个高中生吹了声口哨:“小子,不错啊。几年级了?”

    “开学三年级。”承风说。

    “三年级?”高中生瞪大了眼睛,“你这一手是跟谁学的?”

    “自己练的。”承风说,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篮筐,舍不得移开。

    那天下午,承风在那个球场上投了三百多个球。高中的哥哥们没有嫌弃他,反而很乐意带他玩。有个穿红色球衣的高个子哥哥还教了他几个动作,怎么运球,怎么变向,怎么用身体护球。

    “小子,你有天赋,”那个红球衣哥哥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练,等你长大了,来我们学校,打县里的比赛。”

    承风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句话刻在了心里。

    回家的三轮车上,承风一路没说话。他靠在车斗的围栏上,看着远去的县城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山沟沟里。天色渐暗,黄土塬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塑料凉鞋,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

    “我要在那样的球场上打球。”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天晚上回到家,承风把在县城中学的见闻讲给爷爷听,讲到那个玻璃钢篮板的时候,他的两只手在空中比划,恨不得把那个篮板的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出来。

    承德厚听得很认真,末了问了一句:“那篮板,比你爷爷做的好?”

    承风想了想,认真地说:“不一样。爷爷做的,是最好的。”

    承德厚咧嘴笑了,露出几颗松动的黄牙。他摸了摸孙子的脑袋,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却让承风觉得无比温暖。

    从那天起,承风的训练有了新的目标。他不再满足于随便投投篮,而是开始有意识地练习动作。他照着那个红球衣哥哥教的方法,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运球。院子里的地面不平,球经常弹歪,这反而成了他的优势——他练出了极佳的手感和球感,球的每一个不规则的弹跳,他都能在瞬间做出反应。

    他还开始跑步。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绕着村子跑。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再从村西头跑回来,来回大约两公里。一开始他跑不完全程,跑到一半就喘得不行,撑着膝盖在路边歇半天。慢慢地,他能跑完了,再后来,他能跑两个来回了。

    刘桂兰发现儿子最近饭量大涨,以前一顿吃一碗浆水面就饱了,现在要吃两碗,有时候还能再加半个馒头。她心疼儿子,炒菜的时候多放了半勺油,又跟隔壁借了十个鸡蛋,隔三差五给承风蒸个鸡蛋羹。

    “妈,以后咱家天天都吃这么好?”承风一边狼吞虎咽一边问。

    “美的你,”刘桂兰白了他一眼,“那是给你补身体的,你正长个儿呢。”

    承风嘿嘿一笑,三两口扒完饭,又抱着球冲出了门。

    那个夏天,枣树上的青枣从绿豆大小长到拇指大小,从青涩变红,最后被承风的篮球打落了一大半。奶奶心疼得直跺脚,说今年枣子怕是收不了几颗了。承风说奶奶我以后挣钱了给你买一车枣子,奶奶气得用笤帚追着他满院子打,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奶奶根本追不上,最后扶着膝盖喘粗气,看着孙子跑掉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承德厚坐在门槛上看这一切,旱烟的火光在暮色中一明一暗。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一本书里的一句话。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老头子看了看枣树下那个汗流浃背的身影,心想:这娃,以后怕是了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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