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下,胤礽看着清梧一遍遍叮嘱的模样,嘴唇微微动了动。
他也不知不觉地,在心里默默地答应着。
仿佛被叮嘱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后来,他又看到弘历在永晞离开后,默默将自己大半的暗卫派出去保护他,一颗心忽然跳得又快又乱。
那双垂在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掌心底下,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
那心跳声太响了。
响得他几乎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
他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胤禔站在他身侧,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神情的变化。
他张了张嘴,想上前说些什么。
可那些平日里用来和胤礽斗嘴的话,此刻却像是堵在了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安慰人的话,他不会说。
从小到大,他和老二之间,除了争就是斗,除了斗就是吵。
他从来没试过,安安静静地跟老二说一句软话。
憋了半天,到底还是没憋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胤礽,嘴上却不肯服软:“怎么,羡慕了?”
胤礽抬起头。
他看着胤禔那张明明满眼担忧、嘴上却不肯饶人的脸,忽然笑了笑。
“我没事。”
可就是这样的笑,让胤禔的心一下子就慌了起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就是心里有些堵。
胤礽却已经转过了头,定定地望着天幕光芒散去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缓缓转过身,一步步朝殿外走去。
那背影,在这阴沉的天气里,显得格外的孤寂。
胤禔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一点一点地融入灰暗的天色之中,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的话到底没能说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
第二日一早,贴身太监照例端着铜盆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室。
可他刚绕过屏风,便愣住了。
胤礽已经醒了。
他就那么坐在床上,被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腰间,中衣的领口微敞着,头发因着他的动作有些凌乱。
那张脸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茫然。
胤礽垂了垂眼,再抬起来时,方才那点恍惚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冷漠与疏离。
他扫了那太监一眼:“什么时辰了?”
“回王爷,寅时刚过。奴才伺候您梳洗?”
胤礽没应声,微微颔首,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他昨夜睡得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像有个声音在耳边问他——
要不要见她。
他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她”是谁,他甚至不需要问。
可还没等他开口,梦就碎了。
如今回想起来,梦里的一切都模糊了,唯独那个问题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要不要见她?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一种从未有过的期盼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能见到她吗?
如果能见到,他该以什么身份去见她?
儿子?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的心里便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甘。
他不是天幕上的那个永晞。
哪怕再羡慕,再向往,他也不会想以“儿子”的名义去面对那个人。
那个人是清梧。
是弘历的妻子,是永晞的额娘。
可他胤礽是谁?
他是康熙的太子,是大清曾经名正言顺的储君。
他也有过阿玛,也有过额娘。
他的额娘是赫舍里氏,是康熙的发妻,是死在产床上的孝诚仁皇后。
他不是永晞。
他不该叫另一个人“额娘”。
可为什么他不能以另一个身份去面对她呢?
胤禛可以,弘历可以,为什么他就不可以?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缠在他的心口,越缠越紧,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垂下眼,将那点从心底翻涌上来的疯狂,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正在收拾床铺的宫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
那声音发出来的人显然极力想要压住,可还是没压住。
胤礽的脚步一顿。
“怎么了?”他转过头,目光冷淡地看向那个宫人。
那宫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手里捧着一个东西,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王爷……奴才方才收拾床铺时,在枕下发现了这个……”
胤礽的目光落在她手中。
那是一串乌木手串。
珠子打磨得温润,素净无华,看着并不起眼。
胤礽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把将那串手串抢了过来,动作又快又猛,将那宫人吓得险些跌坐在地上。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手心里那串乌木珠子上。
指尖触到乌木微凉的质感,他攥紧手串,飞快地翻到尾端。
果然。
两颗稍小的珠子上,工工整整刻着两个小字——
晞宁。
胤礽紧紧地盯着那两个字,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是她。
真的是她。
他的心跳得极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快得连带着整个人的血液都在沸腾。
可紧跟着,一个疑惑冒了上来。
这串手串,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昨日临睡前,床上什么都没有。
这手串就像是凭空长出来的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枕下。
除非是有人趁他熟睡时放进去的。
可毓庆宫内外都是皇阿玛的眼线,谁能避过那些人的耳目,把这样一件东西送到他枕边来?
除非,它本就不是人间的物件。
就像天幕一样。
就像昨夜里那个梦一样。
他攥紧了手串,将珠子贴在自己的手腕上。
乌木微凉,可那股凉意传到他皮肤上的时候,却让他整个人都平静了下来。
他将手串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然后拉下袖子,将它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对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人,冷声道:“这东西是本王昨日睡前随手丢在床上的,不必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