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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富察.晞宁65

    弘谛看着自己合拢的手指,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

    他忽然抬起头,又伸出一根手指,举着三根手指在晞宁面前晃了晃:

    “那穆尔察也是我?”

    晞宁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将他举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按下来。

    “对,穆尔察也是你。这是额娘和阿玛给你起的小名,只有我们能叫。”

    弘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指着雍正,义正辞严地宣布:

    “阿玛也有三个!汗——阿——玛!”

    他把“汗阿玛”拆成了三个字,对应自己新学会的三个名字。

    雍正嘴角抽了一下。

    晞宁笑出声来,将弘谛抱起来放在膝上。

    弘谛满意地靠在额娘怀里,拿起案上一支废笔,在纸上画起了谁也不认识的符号。

    苏培盛在门外听见皇上的笑声,偷偷往里瞄了一眼。

    如今他看着皇上抱着太子,太子的小手在折子上啪啪地拍,皇上的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弘谛在御案底下躲了两回,都被雍正捞了出来。

    第三回,他学聪明了。

    他趁苏培盛进来换茶的时候,跟在苏培盛身后溜进来,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西暖阁的书架后面。

    苏培盛只觉得腿边有什么东西蹭过去,低头一看。

    太子爷已经蹲在书架和墙之间的缝隙里,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

    苏培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端着茶盘进退两难。

    雍正抬起头,见苏培盛站在书架前,端着茶盘一动不动,便搁下笔。

    “苏培盛,你杵在那儿做什么?”

    苏培盛还没来得及答话,书架后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嘘——”。

    雍正站起来,绕到书架后面。

    弘谛缩在角落里,两只手捂着嘴,眼睛亮晶晶地往上望着他。

    “出来。”

    弘谛从书架后面爬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阿玛怎么每次都找得到。”

    “因为你每次都藏在同一个地方。”

    雍正把他拎起来放在椅子上,“下回换个地方。”

    弘谛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雍正批折子时半天没听见动静,抬起头扫了一圈,案下没有,书架后面没有,帘子后面也没有。

    他叫了声“苏培盛”。

    苏培盛探头进来,也帮着找了一圈。

    最后两人同时听见暖阁角落里那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缸里传来细细的呼吸声。

    弘谛不知怎么爬了进去,正蹲在缸底仰着脸等他们来发现。

    缸壁上还有他踩出来的一串小脚印,排得歪歪扭扭。

    苏培盛不敢动那缸,忙叫来两个小太监合力把太子从缸里捞出来。

    弘谛被捞出来时还很不满意:“阿玛这回来晚了!”

    雍正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点了点头。

    “阿玛下次会快些。”

    苏培盛在旁边擦汗。

    这年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未到便落了初雪,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这日晞宁抱着弘谛在暖阁里看雪。

    弘谛趴在窗棂上,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接住了便兴奋地举回来给晞宁看,摊开手掌,只有一滴水渍。

    他皱着眉头研究了半天,又伸手去接下一片。

    赵安从外头进来,躬身道:

    “娘娘,敦亲王和九爷的船队回来了。已经到了广州港,正往天津卫赶。”

    晞宁转过头。

    “到了广州?不是说开春才到?”

    “比预期快了两个多月。

    九爷从广州递了折子进来,说带了些新鲜东西,还有些洋人工匠随船来京。

    折子刚到养心殿,皇上已经召了怡亲王、诚亲王几位王爷进宫。”

    晞宁低头看着弘谛。

    弘谛已经放弃了接雪花,转而专心致志地啃自己的拳头。

    “九叔要回来了。”她对弘谛说。

    弘谛抬起头,嘴角挂着口水,茫然地眨了眨眼。

    允禟的折子从广州递到京城,用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雍正召了几位王爷进宫不下十回。

    海图铺在乾清宫的御案上,允禟随折子附了一封信,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

    铁甲舰的构造、洋人火炮的射程、商船贸易的路线、沿途港口的税收制度。

    船队抵达天津卫那日,怡亲王亲自去码头接。

    允禟下船时,怡亲王差点没认出他来——黑得像块炭,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见了怡亲王便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在码头上就地摊开:

    “十三弟你看,这是洋人最新的铁甲舰图纸,臣弟在马六甲跟一个洋人商人换的。”

    敦亲王从后面走上栈桥,风尘仆仆,嗓门却比走之前还大:

    “老十三!洋人的铁甲舰船壳全是铁的!烟囱有三层楼高!咱们那两艘,跟人家一比就是崽子!”

    怡亲王接过图纸,看了几眼,抬起头对允禟说:“皇上在乾清宫等你。”

    允禟进乾清宫时,殿中已经坐满了人。

    雍正坐在上首,怡亲王、诚亲王、理亲王、廉亲王分坐两侧。

    允禵从丰台大营赶回来,腰上还挂着火器营的操典册子。

    允禩站在海图前,手指正指着允禟信中提到的马六甲港。

    允禟行了礼,随后从怀中掏出厚厚一沓图纸,铺在御案上。

    铁甲舰的剖面图、火炮的构造图、洋人商船的货仓设计、港口税卡的运作流程——

    一张一张,密密麻麻,有些是买来的原图,有些是他照着实物画下来的。

    “皇上,臣弟出去走了一遭,看见了不少东西。”

    允禟的声音沙哑,喉咙大约是海风吹坏了,

    “梦里那些铁甲舰,是真的。

    洋人管它叫蒸汽铁甲舰,烧的是煤,用的是蒸汽机。

    咱们天津卫造的那两艘,龙骨没问题,但蒸汽机比洋人的差了至少二十年。”

    他指着另一张图。

    “这是洋人的火炮,射程比咱们的远了将近三倍。

    我在马六甲亲眼看过他们试炮,一炮出去,半里外的靶子碎成了渣。”

    殿中没有人说话。

    允禟又抽出一张图。

    “这是他们海关的税则。

    我在新加坡港蹲了大半个月,把他们的税卡摸了一遍。

    洋人收税跟咱们不一样——他们不收厘金,只收一道关税。

    商船进了港,货卸下来,按货值抽税。

    抽完了,货在境内流通不再收税。

    所以他们的商人愿意交税,因为交完了就不再有别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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