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华院,云雀轻嗅了嗅,又沾了些在帕子上,对着光线照了照,很肯定是地说:“确实是枯云丝,主子你没喝吧?”
纪池韵轻嗯一声。
宋芷荷表面是去拿那个香囊,但她的手在茶杯上经过。
知道有人要害她,她自然会更加小心。
任何人出现在她的身侧,周围的食水她都不会入口。
她故意端起茶杯,很敏锐地发现宋芷荷眼神的变化,所以用袖挡住,做出喝茶的假象。
果然见她喝了茶,宋芷荷眼里的喜悦藏都藏不住,要是这茶里没鬼,谁信?
云雀将那杯茶泼到窗外,有些嫌弃:“这样的残次品也拿来害人!”
纪池韵笑着逗她:“我看着完全没有痕迹,这样还叫残次品?”
云雀睁大眼睛:“怎么没有痕迹?真正的枯云丝,除了用特殊手法去验,不然什么都看不出来,可是这个有色又有味。我一闻就知道了。”
她说:“主子你看!”
说着将那沾了茶水帕子放在火上轻轻地烤,布料沾了火,边缘有一圈绿灰色。
云雀得意:“这一看就有毒好吧!”
纪池韵被她的样子逗笑,将那香囊递过去:“你再看看这个!”
云雀嫌弃:“这么丑的东西,又这么旧,怎么会出现在主子这里?”
纪池韵:“……”
大概是她眼瞎!
好在云雀只嫌弃了一句,就没再多说。
她低头看香囊,把里面早已干透的香料倒在桌面上。
纪池韵安静地看着她的动作。
七年多了,里面的气味早已散尽,只剩下一些干的粉末,应该是完全看不出来了。
心中的那些疑惑,大概没有谁能帮她解答。
竹语端着一盘点心进来:“夫人,小厨房今天新研做的,栗子蟹酥糕,可香了,你尝尝。”
小厨房里面有两个厨娘,一个做菜,一个做点心。
这是纪府原本厨房的下人,纪家被流放后,下人被发卖,纪池韵让晏兰舟把人都买下来安顿在各处。
只这两位进了瑾华院,也算聊慰思亲之痛。
算算时间,现在纪家人应该走完一半流放路了。
这个冬天,他们注定得在路上度过,北境天气寒冷,她得让人多备些冬衣。
她早下了令,沿路的商铺里,要钱给钱,要物给物,暗中护着的人定要保证爹娘他们一路上都平平安安的。
安排的人十天会传一次消息回来,明天就能得知他们的近况。
纪池韵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小口。
弟弟最是爱这些吃食,可流放路辛苦,他从小没有吃过苦,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还有修儿,他还那么小,就跟着一起长途跋涉。
母亲一向被父亲娇养着,先是承受了牢狱之苦,待遇天差地别,也不知道在流放路上,会流多少眼泪。父亲该心疼坏了吧?
还有大嫂。
兄长要写下和离书,让大嫂留在京城,以后另觅良缘。大嫂断色拒绝,要与兄长同甘共苦。
可她也是一向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就算随兄长赴任曾离开京城,但那样的辛苦,又怎么和流放路上的苦相比?
纪家天翻地覆,她竟什么都做不了。
玉簟从外面进来,她拿了张帖子送上:“夫人,这是秦国公府小少爷弥月之喜的帖子!时间在十日后。”
纪池韵接过来。
她这段时间极少出门,自纪府出事,送给她的帖子也锐减。
那些聚会宴请的帖子一般都是送到了宋芷荷这个乡君手中。
外人看得清,她这所谓的主母不过名存实亡,而周鸣鹤肯用功劳为宋芷荷请封乡君,意思太过明了。
更有上次黄蜂事件,周鸣鹤的举动,几乎已经印证了一切。
这说明以后周府后宅之中,地位最高的,不再是她这位前尚书之女。
而是那位新封的乡君。
宋芷荷还来她面前炫耀过好几回。
纪池韵并不在意这些。
以前她热衷于参加这样的聚会,每场不落,为的不过是给周鸣鹤铺路。
现在,她什么都不想。
只想查到父亲被构陷的证据,希望还他清白的一天。而这些,靠那些后宅夫人是没有用的。
所以即使有几封只是出于情面,却毫无诚意的帖子,在邀请宋芷荷后顺便发给她的,她也能不去就不去。
两家没有交情,上次普望寺,秦国公老夫人帮了她,她想亲自去拜访,也被婉拒,这次秦国公府的帖子却是直接送给她的。
于情于理,她都得亲自去。
礼物也得用心挑选准备。
“碎枕香,是碎枕香的成分!”一直安静的云雀突然惊呼。
纪池韵回过头:“什么?”
云雀连珠似的说:“寒水石,凌霄果,断丝蕈,茜根,北细辛……我敢肯定,那人手里肯定有《验毒遗方》,不,不是全本,应该是残缺的,而且,那人也不是个什么高手,不然不会做得这么粗糙。”
说完后,她转向纪池韵,脸色郑重:“主子,这香囊里根本不是什么香料,而是混在香料里的绝子药。”
顿了顿,她的声音小了些:“你身上中的毒,就是来自这里。”
纪池韵指尖骤然发凉,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桌面上干透的香料粉末簌簌摊开,细碎、枯白,平平无奇,看着与寻常陈年香粉一样。
她也曾以为一样。
可笑她一直佩戴在身上六年,几乎不离身,当成定情信物一般珍之重之的东西。
她以为那是一颗真心。
原来,里面藏着最龌龊最狠毒的心思。
让一个女子悄无声息地绝子,再也不能做母亲,何其歹毒,何其缜密!
纪池韵怔怔看着那堆干粉,眼底一片空白,良久才缓缓拢了拢眼睫,她没有流泪。
在知道所谓的七天头香,跪求一天是谎言后,她心中所有的温情都已抽离。
现在不过是在心死寒凉之中,再加重一些而已。
她眸色慢慢沉定下来,突然想,这香囊,既然是宋芷荷送的,周鸣鹤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两个一模一样,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宋芷荷的意思很明显,不想她生下周鸣鹤的孩子,但是她怎么就这么确定她一定会佩戴?
那周鸣鹤那只……
她突然笑起来。
如果一切如她猜测的那样,那就有意思了。
她写了两封信,叫过玉簟:“这封拿给晏掌柜!这封拿给奶兄吴向阳。”
玉簟应声拿着信走了。
转过头,她说:“收起来吧,把这些香料装回去!”
云雀小心装回,不解:“这东西还留着干嘛?”
虽然已经失了效,但看着也膈应。
纪池韵似乎笑了一下:“以后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