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到宫门外时,顾明理的小腿肚还在一抽一抽地隐隐作痛。
同生共死契不是摆设,这痛感翻了不止两倍。
小小一根鸡毛掸子,硬是打出鞭子抽过的效果。
下车时,顾明理为了不让妹妹发现异常,只能让明月先下车。
然后自己才扶着车辕,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往下迈。
谁知脚刚挨地,腿上就一阵抽痛,身形僵直。
“嘶——”
老头子下手是真狠啊。
壹拾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他,目光顺势往他宽大的袍子底下扫了扫。
“怎么了公子?”
顾明理摆了摆手,“坐车把腿坐麻了。”
可紧接着,他那火辣辣的小腿上,忽然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奇异的凉意。
方才结结实实挨了鸡毛掸子的地方,像贴上了一块冰镇过的湿布,凉意沁透肌肤后,又丝丝缕缕地泛起一股舒血活络的微热感。
顾明理一愣,抬头看向宫墙内的皇宫。
完蛋了。
今早光顾着满院子抱头鼠窜,躲他爹的竹笋炒肉。
萧烨岂不是也跟着遭了这顿无妄之灾?!
也不知被打成什么样了。
再加上昨晚飞鸽传书,某人还要找他算账的事……
顾明理叹了口气,怀揣着上坟般沉重的心情,带着妹妹进了宫。
今日约好商议执行方案,兄妹俩直奔御书房。
两人刚一跨过殿门槛,顾明理就眼皮狂跳。
萧烨正闲散地靠坐在黄花梨木软榻上,右腿随意地搭着矮凳,玄色的裤脚被高高挽起,一直卷到了膝盖上方。
太医院院首薛太医正端着个精致的小瓷碟,手里捏着温润的竹片,正往陛下肌肉的小腿上抹着碧绿色的药膏。
在那冷白结实的腿上,赫然横竖交错着几道细长、红肿的血印子,一看就像是被鞭子抽过。
殿内一众内侍都战战兢兢,低着头不敢言语。
他们也不知怎么回事,陛下昨晚还好好的,今早用完早膳就变成这样了,跟被抽了似的。
于是每个人脑子里都在默默脑补。
“忍辱负重”、“深仇大恨”、“怒发冲冠”的各种名场面。
刘安跟耿志对视一眼。
难道昨晚他们离开后,陛下又自己偷摸起床了?
小顾大人这次真是过分了!
把陛下气得半夜睡不着,还自己抽了自己一顿呢!
顾明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腿。
萧烨腿上这位置、这力道、这角度,跟自己挨抽的地方分毫不差。
见有人进来,萧烨慢条斯理地抬起眼,视线精准地锁定了僵直站在门口的某人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哈……哈哈,陛下早安。”
顾明理心虚的干笑两声,赶紧低头拱手。
“愿陛下龙体康泰,吉祥如意,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萧烨的目光顺着他的脸一路往下,最终在那双藏在衣摆下的腿上。
“看来顾相今早精神不错。”
顾明理嘴角抽了抽。
是,精神能不好吗?拿着鸡毛掸子,追着他满厅跑了三圈半。
那圆润的身材,在打儿子时简直身轻如燕!
旁边软榻上忽然传来折扇合拢的声响。
齐王萧玦悠哉地打量着进门的一对兄妹。
“小顾大人确实好雅兴啊。昨夜拉着皇兄飞鸽传书玩猜谜。”
“那动静,啧啧啧,惊得半个京都的百姓都跟着听了半宿。”
“今早城门一开,已有不少百姓出城寻凤凰去了。”
“街头巷尾都在传,说昨晚是‘百鸟朝凤’,京都这是要出天大的祥瑞呢。”
顾明理“呵呵”尬笑了声,“殿下说笑了。”
祥瑞没有,倒霉蛋这里倒是有一个。
兄妹俩上前正式拜见过陛下和齐王,在茶桌前的空位上落了座。
薛太医给皇帝涂完最后一点药膏,又低头恭敬地收好药碟。
萧烨将裤脚从容放下,遮住了那几道刺眼的红痕,转头对薛太医淡淡吩咐:“留下一瓶活血散瘀的药膏,退下吧。”
“微臣遵旨。”
薛太医不敢多问。
立刻从随身的医箱最底层,摸出一个质地温润的青玉小药瓶,双手捧着,轻轻搁在桌案上,这才倒退着离开了大殿。
殿门被太监从外头小心合上,殿内再无旁人。
萧烨也不说话,只是冲着顾明理一勾手指。
顾明理心头一紧,快步凑上前去。
来了,来了!
皇娇娇要向昨晚的事讨说法了。
再加上这一顿打……自己该怎么解释?
忽然,手腕被人拉住。
顾明理微怔,缓缓抬眼。
谁知萧烨并没有训斥,也没有给他脸色。
只是伸手拿起桌上那青玉药瓶,把药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两人再度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顾明理默默把药瓶往袖袋里一塞,溜回茶桌边老老实实地坐下。
四人围着茶桌落座,商讨确定下一步行动计划
顾明月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本册子,展开铺在茶桌正中央。
那是密密麻麻写满的六页纸。
与大雍朝普遍的行文不同,每一页上都画着清晰的流程框图。
这是一份在这个时代堪称降维打击的“执行方案任务表”。
萧烨垂眸扫了一眼那份册子,有些惊奇。
这种用一个个奇怪的“框框”勾勒出的文章,他还是生平第一次见。
简单、直白,一眼就能让人看明白:接下来的每一步要干什么,到底谁去干,需要花费多长时间才能完成。
顾明月伸出素净的手指,点了点册子第一页正上方画着的最大一个方框。
“眼下不能让门阀知道,七个亿在我们手里。”
“另外,银子也不能一股脑流进民间。否则,物价会在短时间内暴涨,通货膨胀。到时候银子反倒不值钱了。最后百姓手里的铜板很可能连个烧饼都买不起。”
萧玦听到这些新鲜词,也禁不住认真学习起来。
他收了折扇敲了敲掌心,目光在那个方框上。
“通货膨胀?好新鲜的词。”
“顾东家的意思是,先建一个中央钱庄,把银子走钱庄的帐。再慢慢往外放?”
顾明月点了点头。
“这个钱庄不归户部,也不归任何一个衙门。它直接对陛下负责。这笔钱我们可以叫它中央储备金。”
她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蘸墨,在方框下面又添了几个小圈。每个圈里写着不同的用途。
“这笔储备金按比例分成几块。一块用于接下来的土地改革,一块用于基础建设,一块留国民福利和紧急状态备用金。”
“每一笔银子的进出,都要有账目可查。谁批的,批了多少,花在了哪里,全部记录在册。年底由税务司和户部联合审计。”
顾明理坐在旁边,也探头看了看妹妹的册子。
“通货膨胀”这个词,是个现代人就多少了解一些。
大学里学经济学基础的时候,教授拿某巴布韦的例子讲了整整两节课。
那个国家钱印得太多,货币超发,钞票论斤卖。
一百万亿面额的纸币连块面包都换不到。
大雍这突然降临的七个亿的白银,如果不加控制地涌入市场,物价飞涨货币贬值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个法子好。”
顾明理冲萧烨点了点头,认真解释。
“中央钱庄就相当于一个总水闸。”
“水库里蓄满了水,得一点一点往下游放。放太快,就决堤了。”
萧烨听完这个比喻,眼皮微抬看了他一眼。
“这个你也懂?”
“略懂。”
顾明理摸了摸鼻子,厚着脸皮补了一句,“跟治水同源,一通百通嘛。”
“哼,略懂……”
萧烨哼了声,又转头看向顾明月。
“钱庄具体如何运作?民间已经有几家大贵族经营着钱庄,是否有运作冲突?”
“不会冲突。”顾明月翻到册子第二页,“中央钱庄不对百姓开放。它主要作用是管理国家货币的供应量、稳定物价、维持金融体系稳定。”
“接下需要制作一批带有防伪设计的【土地券】,用于土地改革。”
“所以钱庄那边可能需要有人来研制……”
说罢,桌前三人齐齐看向顾明理。
顾明理正喝茶,闻言差点又呛着。
确实,研制防伪券这种技术活儿在座的四个人里,就他一个能干。
萧烨眉头轻蹙,不待旁人开口他便发了话。
“这等机密研究,还是放在宫里比较安全。反正顾卿在宫中有专门的研发场所,不用担心有人抽你。”
顾明月:“……”
顾明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