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地界之所以鲜有人去,就是因为它正处在两国常年交战的缓冲地带。
大雍的巡逻营和北狄的凶悍骑兵,均经常在此相遇。
小规模的遭遇战,流血冲突,在这片荒坡上简直是家常便饭。
顾明月微微凝起眉头。
“百姓手无寸铁,若是大批聚集在边境挖粮,一旦遭遇北狄大军,后果不堪设想……”
“这有何难?”
萧烨沉稳应答。
“朕即刻调北境边军过来,连营结寨,列阵防御。”
“何况,”
萧烨倾过身,用手指在堪舆图上丈量了一下距离。
“北境荒坡离安阳城足有十里路,一来一回便是二十里。”
“这些灾民本就缺粮舍不得吃饱,哪里吃得消这等长途跋涉?”
“真让他们自己走去,怕是还没摸到红薯藤,人就先倒在路上了。”
顾明月一怔:“那皇上的意思是?”
“朕让北境大军把平日里运输粮草辎重的所有骡马、驴车拉出来,专门负责运送这些前去做工的百姓。”
顾明理点头赞成。
“好主意!那就准备开工!”
事情就这么一锤定音。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安阳县令赵朴诚便亲自带着几十号衙役,在安阳城门口最显眼的布告栏处,贴出了一张巨大红榜告示。
【普济堂安阳分号紧急招工!】
【招募劳力去城外荒坡挖掘土豆、红薯!不计男女老少,挖出一斤,当场按五文钱结算工钱!】
【每个时辰限额两千人,现场称重结算!】
告示贴出去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个城门口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绝望的灾民们将那告示牌,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土豆?红薯?那是什么东西?”
“一斤五文?我这庄稼汉别的没有,就剩这一把子力气。一天怎么也得刨个几十上百斤!”
“那岂不是好几百文钱?这……这都够买小半袋陈米,救活全家老小了啊!”
“可是……那做工位置在边界啊!听说是北狄军经常出没杀人,会不会有危险?有命赚没命花啊……”
百姓们起初还将信将疑,愣是不敢上前。
毕竟这灾荒年月,他们被那些杀千刀的贪官污吏坑怕了。
谁也不信这天上能掉真金白银。
直到赵朴诚将一卷盖着御印的朝廷赈灾文书高高举起。
“乡亲们!这是朝廷给咱们挣出来的活路!陛下没忘了咱们!”
“那块做工区域,有北境最精锐的大军护卫!大家想吃口饱饭的,过来报名排队!”
这一声彻底点燃了灾民们的求生欲。
报名处瞬间排起了长龙。
当天下午,第一批申请做工的两千名百姓,就战战兢兢地坐上了军营调来的骡马驴车队,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城。
真金白银,永远是这世上最好的号角。
到了第三天,不光安阳的百姓全来了,连周边几个遭灾县的灾民,也拖家带口地闻讯赶来,疯狂地加入这支挖荒大军。
每天前来做工的百姓人数,也从最开始的三千多人,恐怖地暴涨到了上万人!
为了每家百姓都能有钱赚,赵朴诚按照顾东家的要求,开始给百姓们发预约号牌。
而另一边,北境戍边骠骑大将军钟义,带着万人军队,镇守在荒野的最前线。
他原本是齐王麾下身经百战的猛将,二皇子登基后,知人善任,将他委以重任镇守边关。
这次接圣旨那一刻,他立刻拔营率军,亲自过来护卫。
此时的荒坡上,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尘土飞扬。
没排上第一批进场的百姓们,挤在军营粗壮的栅栏外,眼巴巴地数着沙漏,等着下一个时辰换班。
而已经进场的两千多百姓,正三五成群地撅着屁股蹲在地上。
锄头不够用?那就用木棍撬!木棍断了?那就用满是老茧的双手死命刨!
浮土被一捧捧扒开,一个个圆滚滚、沉甸甸,还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红薯和土豆,终于重见天日。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双手捧起一个比他拳头还大两圈的红薯,凑在鼻尖闻了闻。
“这是个啥神仙宝贝哟?普济堂为啥收这泥巴团子?”
旁边的汉子抹了一把混着泥土的汗水,咧嘴笑得开心。
“你管他呢!我听当兵的大爷说了,这是朝廷偷偷在这儿种的外地品种!咱也不知道是干啥用的。”
“别磨叽了老叔,一斤五文钱啊!赶紧多挖点,回去就能在普济堂新开的米铺买米,熬一锅插筷子都不倒的浓稠米粥了!”
“对对对!挖!”
临时营地的帐篷前,顾明月静静看着那漫山遍野弯着腰劳作的百姓。
打开自己的系统面板看了一眼。
【今日支出工钱:4000两银】
【任务余额:196000两】
【任务剩余时限:25天】
两日后。
安阳城外的荒坡上,已经形成了一套井然有序的流水线。
百姓们自觉分成了四班轮换。
骡马车队在官道上来回穿梭不停。
普济堂派来的精英账房团队,在现场临时搭建的一整排收购棚里疯狂称重、发工钱。
排队领工钱的队伍,黑压压地能绕出去半里地。
兜里揣着沉甸甸的工钱,加上安阳城内普济堂新开的粮铺日日供应平价米,百姓们心里终于有了底气。
再也没有一个活不下去的农户,会去崔家庄园门口排队低价卖掉祖祖辈辈留下来的保命地。
而摆在朝廷军营重兵把守的仓库里的,是堆积如山的土豆和红薯。
这是足以撬动整个冀州粮价的终极底牌。
崔家庄园的管事崔哲坐不住了。
他是崔鸣在冀州的心腹,也是崔家旁支远亲。
这几日眼睁睁看着庄园门前,从人山人海变成门可罗雀。
那些原本已经快要签押画契的农户,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这天下午,崔哲带着两个随从,骑马赶到了冀州刺史府后门。
贾正京已经没了前几日的从容。
他坐在书房里,眼底青黑,嘴角起了一溜燎泡。
桌上摊着那份皇帝限他三日内上交的受灾情况汇总,上面只填了寥寥几行。
他根本不敢如实填报。
崔哲进门时连茶都没喝,直接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贾大人,这个月咱们一共才收了四百亩地契。”
“往年少说也有三千亩入账。再这么下去,崔二爷那边我没法交代。”
贾正京苦着脸搓了搓手。
“你以为我不急?皇帝就住在行馆里盯着我!”
“那赵朴诚现在有了朝廷赈灾旨意,天天在城门口贴告示做工买粮,百姓全跑那边去了。”
崔哲阴沉着脸,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皇帝显然已经在怀疑我们了,不仅在查粮库,还在查地契。再这样下去,等他腾出手来,咱们就是死路一条!”
“那……那到底该怎么办?”
贾正京急的脑门冒汗。
崔哲停住脚步,眼神中闪过疯狂的杀意。
“一不做二不休!”
“崔二爷让人偷偷送来了一封信。让咱们在适当的时机,把这个送去北狄军营。”
“只要这封信送出,边境必将迎来一场突袭战事!”
若是运气好,乱军之中还能借北狄人的刀,直接除掉那个多管闲事的皇帝!
退一万步讲,即便除不掉皇帝,战火一起,边境大乱。
皇帝为了保住江山,哪里还有闲工夫留在这查他们崔家兼并土地、贪污受贿的事?
贾正京跟崔哲相视一眼,两人身上都透着赌徒的疯狂。
这已经是大逆不道的死罪,但若是干成了,他们就能保住现有的荣华富贵,苟全性命的机会。
“好!人为财死,那就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