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跨过门槛。
目光先扫了一眼桌上的银票,再落到顾明月脸上。
“顾东家。”
顾明月深吸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
“王爷。”
她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顾明理站在墙角仰头瞻仰房梁,似是屋内一切跟他无关。
萧玦也装看不见他,只在顾明月对面坐下来。
冷眼扫过门外规规矩矩跪着的一众山匪。
“听说顾东家被山匪劫了?赎金二十万两白银。”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一旦顾明月答不好,萧玦就有充足的理由怀疑顾家在洗钱。
厅里的空气凝滞了。
带队将军站在门口,手搭在刀柄上。
壹拾蹲在墙根,跟顾明理凑在一起。
嘴里还叼着半根草茎,一脸纠结地看着眼前的局面。
顾明月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头,目光坦然地迎上萧玦的视线。
言语坦荡,毫无怯意。
“王爷。这笔银子不是赎金,是投资。”
萧玦眉梢微挑。
“投资?投什么?”
顾明月淡定胡编。
“我有一个新项目,准备雇他们当伙计。”
萧玦看了一眼院子里跪着的那群瑟瑟发抖的山匪。
“你要雇他们……当伙计?”
“对。”
“做什么活?”
顾明月“呵呵”尬笑,脑子飞快运转。
“挖矿。”
兄妹俩对视一眼,顾明理心领神会。
赶紧从牛皮包里掏出那张藏宝图,双手递到萧玦面前。
“王爷请看。”
萧玦接过来。
“仙人给了我哥一张藏宝图。”
萧玦:“……”
顾明月不管齐王信不信她胡扯的话,只管往下说。
“羊皮卷上,标注着太行山余脉某处山谷。”
萧玦顺着顾明月的指尖,看向图上用朱砂勾出的圈。
顾明月道:“这里有一种特殊的矿石,可提炼制成消毒水。”
萧玦有些好奇,“消毒水?”
他第一次听说这词。
“有何用处?”
顾明月解释。
“消毒水可以直接净化水源、清洗医疗器具、对疫区进行整体消杀。”
“效力是石灰水的十倍以上。”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
“而制作消毒水的原材料,就在后面那座山谷里。”
“天然矿泉,含高浓度钠盐。只要开采出来,按配方制备,就能用于防疫。”
萧玦没有说话。
他把藏宝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确实有篇“消毒水制作工艺”介绍。
材料、工艺、步骤,写得清清楚楚。
虽然有些术语他看不太懂,但整体逻辑严密,不是胡编乱造的东西。
“这配方从哪来的?”
旁边的顾明理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
“仙人给的。”
这是他专门用来忽悠皇帝的说辞。
屡试不爽。
萧玦冷冷瞥了他一眼。
顾明月咳嗽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正轨。
“王爷,配方的来源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不能用,管不管用。”
“若王爷不信,可以等我们制出成品,拿去太医院让薛太医验证效果。”
“但眼下时间紧迫,开采矿泉、搭建蒸馏设备、运输成品,需要大量人手。”
她再次朝门外指了指那些山匪。
“这些人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熟悉地形,能吃苦,有力气。”
“我雇佣他们做工,给他们发工钱,让他们有口饭吃。他们替我开矿采泉、制备消毒水。”
她语气从容,条理清晰。每句话都踩在点上,不卑不亢。
萧玦靠在椅背上,审视着顾明月。
“哦?雇百十个伙计,需要二十万两银?”
顾明月扯了扯嘴角。
“那自然是用不上的。”
“哦?”萧玦笑望着顾明月,一脸“我看你怎么编”的神情。
“那顾东家剩下的钱拿到此处,是准备做什么?”
顾明月扫了门外跪着的瑟瑟发抖的山匪们一眼。
稍一思忖。
“我是想……让他们受过路费正规化。”
“俗话说:要想富,先修路。我这二十万两,除了开矿制消毒水,剩下的就是要在此处修一条路。”
萧玦轻笑,饶有意味。
“哦?修条什么路?需要花这么多银子?”
顾明月目光深邃,沉声道:“奔小康的高速马路。”
“原本七十里地要跑四个时辰,但在高速马路上,只需要一个半时辰。”
“这条路平坦通畅,除了马车,其他人都不准上路。”
“在这条路上,马车奔跑不准慢于一炷香十里地。”
“我们跟官府公私合营,我们出钱出力,官府给我们铺路经营许可。”
“到时路修成了,上高速马路的车辆都需要交过路费。利润我们跟官府,一人一半。”
萧玦:“……”
山匪们:“……”
萧玦看向顾明月的目光变了。
从最初的警惕和审查,转为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这个姑娘的脑子转得太快了。
从开药堂、建义堂、训练防疫队,到现在上山找矿制消毒水,再到她说的高速马路。
她走的每个想法都很新颖,每一步环环相扣。
一个官家小姐做的事。却比朝堂上那帮只会扯皮的大臣有章法得多。
“高速马路。”
萧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意味深长。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扫视院子里那群战战兢兢的山匪。
“你说雇他们,他们干不干是一回事。但这些人终归是匪。本王带兵过来,不可能视而不见。”
顾明月跟到门口。
“王爷他们本就是个收过路费的,怎么就成了匪人?”
院子里跪着的一众山匪听了这话,齐刷刷抬头,眼睛里都是感激的光。
“哎,对对对!俺们就是一群收过路费的。”
萧玦回头看顾明月。
“谁准他们收过路费了?官府同意了吗?”
门外众人又怂兮兮低下头去。
顾明月笑了笑,“嗐,王爷,我这不拿钱来,就是帮伙计们把之前收的费用,上交国库嘛。日后我们再收过路费,一定明码标价。”
萧玦眯了眯眼,还想说点什么。
顾明月赶紧又补了一句。
“要想富,先修路。修了路,充国库。”
萧玦这下闭嘴了。
国库确实空虚。这是朝堂上下心知肚明、却谁都不愿意捅破的事实。
大雍立国百余年,几代皇帝更迭,世家门阀在各地盘根错节,把持着国家大半的财源。
每年收缴税银,朝廷都要跟这些大族们一点一点地讨要,低声下气,看人脸色。
皇兄为此事已经头疼了很多年。
若是真的能有另外的路子……
萧玦转过身。
目光重新落在顾明月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