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释之为什么深受刘恒敬重?一般来说,性格宽厚的领导对于耿直下属的硬刚会采取宽容的态度,而且多数时候只是就事论事。此时,如果这个下属恰好又有能力,那他得到高升也就顺其自然了。
此前,张释之因表现好被任命为公车令,日常主要负责掌管殿门司马门、宫中夜巡,以及负责天下臣民与皇帝之间的信息传递。
一天,一辆大车开到宫门前,守门卫士按惯例示意驾车人停车接受检查,不料这马车非但不减速,反而继续加速。眼看就要冲破宫门了,张释之立马警觉起来,赶紧启动反恐一级预案——关闭宫门,带着卫士一路狂追。最终,在众人的围追堵截下,马车终于在闯进宫前被拦下了。车子停稳后,下来两个锦衣华服、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老子就闯司马门了,你能把我咋地?”
张释之当然认得这两人是谁,一个是太子刘启,一个是刘启的弟弟梁王刘武,这两人都是惹不起的主,如果换作其他人,估计早就吓尿了。可张释之不一样,他是个有原则的人。他冷眼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们不知道吗?”张释之二话不说,扣押了车上的太子和梁王,并以“过司马门不下车为不敬”的罪名,向刘恒弹劾。
这下事情闹大了,连刘恒和薄太后都被惊动了。两个儿子在宫门外闯了祸,做爹的当然脸上无光,只能放下皇帝的架子,亲自向张释之谢罪:“是我不好,没管好自己的儿子,回去以后一定好好管教。”
薄太后也很担心这两个孙子,专程派人带着她的诏书前来要求赦免,把二人带回宫问话。连太后都出面了,这面子得给,张释之同意放人。
事情虽然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替张释之捏了把汗,这次虽然是他占理,但你这么做等于是将皇帝和太后彻底得罪了,以后还能有你好果子吃?
张释之倒也无所谓,守卫司马门是自己的分内之事,自己是按制度办事,不怕被人挑理。刘恒要是因为这事记恨自己,就让他记恨去吧,反正我问心无愧。
好在刘恒还算开明,没有对张释之秋后算账,反而认为他铁面无私,将他提拔到了中郎将的位子上。连续两次提拔,让张释之更加坚定了信心,当今皇帝是讲道理的,只要说得在理,必定会被采纳。
在这之后,张释之对皇帝的建议更加大胆直接,有一次,张释之陪刘恒到霸陵视察工作,只见此地山势巍峨,绵延不断,慎夫人也随行在侧。刘恒指着去新丰的大道对慎夫人感慨说:“这是通往家乡邯郸的道路啊。”
说完让慎夫人鼓瑟,随着曲调唱起了歌,他想到自己过去当代王时的往事,回头对群臣说:“霸陵是个好地方,你们看,如果用北山的石头做棺椁,用麻絮塞紧缝隙,再用漆封好,必定坚固无比,还有哪个盗墓者能打得开呢?”
大伙一听,纷纷附和:“陛下真是高明!”
张释之却表示不同意:“陛下的方法虽然好,但终有遗憾,假设棺里放了诱人的珍宝,就算把整座南山封铸起来,还是会有盗墓者能打开的。假设棺里不放诱人的珍宝,就算没有外棺,又何必担心谁会打开呢?”
这话一出来,大伙顿时沉默了,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拍皇帝马屁,结果你却扫了兴,真是郁闷。
好在刘恒笑着圆了场:“释之说得对,作为人民公仆,一定要以身作则,时刻保持艰苦朴素的工作作风,任何时候都不能贪图享乐。大家要切记啊!”
刘恒虽然虚心接受了张释之的批评,但心里未必好受,有这么一个挑刺的人天天跟在身边,自己做什么事都受到限制,这种感觉很不好。想来想去,刘恒决定给他转岗,像张释之这样的同志,工作中不近人情,有法必依,执法必严,做司法工作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很快,张释之被调任廷尉。
原以为换了新工作,张释之应该没工夫监督自己了,不聊张释之上任后继续跟皇帝对着干。才上任没几天,张释之就搞了个大新闻。
那天刘恒出门,城中各处按惯例清场封路,有个路人甲见皇帝的车驾远远来了,躲避不及,一头钻到渭桥的桥洞里猫着。等了半天,路人甲以为车队过去了,就从桥洞里探出身子。结果刚冒出头就被皇帝的车队发现了,几匹马受了惊,纷纷扬起马蹄在街上又蹬又跳,把车里的刘恒吓得半死。
侍卫们吓坏了:“有刺客!抓住他!”七八个彪形大汉扑过去,像拎小鸡一样将路人甲抓了起来。
刘恒很生气:“将这人交给廷尉论罪!”
皇帝的车队受惊,这可不是小事,张释之不敢怠慢,立即亲自审问此人。结果问了半天,发现这哥们还真是一个路人甲,既不是刺客,也没什么阴谋。案情很简单。张释之松了口气,按照《长安城治安管理条例》,罚款!走人!
案件报上去,刘恒一看结果,脸就拉下来了,他大发雷霆,要求廷尉重新审理,从严从重处罚此人。廷尉张释之不同意。
刘恒说:“你知道这事有多严重吗?幸亏我的马性情温驯,要是换了别的马,恐怕早就翻车了。你居然只判他罚款了事?我的命在你眼里不重要吗?”
张释之说:“陛下的安危当然重要,不过在我看来,还有一样东西比陛下的生命更重要,那就是法治!”
大殿之上,张释之慷慨陈词:“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法律有明文规定,若是随意更改,何以取信于民?要是陛下当时把这个人杀了,那就罢了。现在既然交给廷尉来审理,那我只能按照法律来审判。廷尉是天下公正执法的带头人,如果廷尉不公正,天下执法者就会跟着任意刑罚,到时候老百姓就要手足无措了。还望陛下明察。”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刘恒也不好由着性子来,只得感慨一声:“廷尉做得对啊!”
大伙都看明白了,张廷尉是个较真的人,他连皇帝都敢怼,以后出门碰到他可得躲着走了。
有一天,长安城里出现了一个小偷,这个小偷胆子比较大,居然将手伸向了皇家财产,偷了刘邦庙里的玉环。估计是运气不好,被带了个正着。
听闻此事后的刘恒差点原地爆炸了,胆儿也太大了!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连高祖庙里的东西都敢偷。气呼呼的刘恒立刻将人交给廷尉。
张释之经过审理后,向刘恒报告:“这个人犯了盗窃罪,盗窃财物价值较大,行为恶劣,应当斩首示众。”
还在气头上的刘恒听完汇报,再次爆炸了:“他偷的可是我爹宗庙里的东西,要灭族啊!”
张释之免冠顿首,耐心地向刘恒解释:“本案事实清楚,量刑适当,判斩首完全没有问题。如果因为陛下一时的愤怒就动用重典的话,那今后若是真有胆大妄为之徒掘了高祖陵寝,又该如何处置呢?”
刘恒还是不解气:“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张释之说:“陛下,法律如此,不能随意更改。”
朝堂上陷入了沉寂之中,过了好半天,刘恒才缓过来,挥挥手说:“你先退下吧。”
心中烦闷的刘恒找到了薄太后,说明了案件情况。好在薄太后是个明事理的人,觉得张释之做得对,同意了张释之的判决。
经此一事,张廷尉名扬天下。有这么一位猛人坐镇长安,王公贵族们哪敢胡来?一个个夹紧尾巴做人,出门见了张释之都绕道走,社会风气顿时好转不少。
在汉朝历史上,张释之是个很独特的存在,说他独特,是因为在一个皇帝说了算、皇权大于一切的时代,张释之没有选择去迎合当权者,而是转过身去维护法律的尊严。虽然大家都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可一旦涉及特权阶层,那就得打个折了,尤其在古代,人治往往大于法治,皇权凌驾于法律之上,皇帝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这是时代的悲哀,也是百姓的悲哀。人治最大的问题在于完全依附于皇帝的开明与否,生命、财产等一切权利均仰仗于皇帝的鼻息。如果不幸遇上一位混蛋皇帝,人治恐怕就会成为祸乱的根源。
中国古代,法治观念长期缺失,历代统治者奉行的是人治,他们坚信,只要解决了人的问题,那么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事实上,人类数千年的文明发展和社会治理经验早就证实法治远远优于人治,唯有弘扬法治精神、维护法律尊严,才能让老百姓相信法律能保护自己的权利,真正推动社会进步。
在人治占据统治地位的汉朝,张释之能有这种法治观念,实属难得。文景之治之所以被后世称颂,除了经济复苏外,我想也是因为有张释之这种人以身作则,捍卫法律尊严,这才让天下百姓真正信服朝廷,共同开创了一个繁荣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