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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惹事的赵牧2

    “砍了几根?”赵王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殿中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一......一片,湘妃竹全砍了。公子们人手一匹,正在甬道上骑着跑呢。”

    赵王丹放在案沿上的手指在颤抖。

    湘妃竹是一种珍贵的竹子,是传说中舜帝的两位妃子娥皇、女英因悲恸而洒泪成斑,形成了“斑皮竹”。

    赵王从楚国花了大价钱运回来的,种在后花园最显眼的位置,竹竿上点点斑痕如同泪滴,邯郸城里的士人做梦都想去观赏一眼。

    现在它们变成了几根竹马,被一群半大孩子在甬道上拖着跑......

    何其的暴殄天物,何其的焚琴煮鹤......

    他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克制且无奈的语气对赵括说了一句话。

    “长平君啊,令弟的教育......还是要适当抓一抓,小孩子该打还是要打。寡人不是心疼那几根竹子,寡人是担心,孩子从小没有约束,长大了容易惹祸。今天砍的是竹子,明天就敢捅破了天,怎么收场?”

    赵括擦了擦汗,站起来,再次拱手,态度比方才更加恭谨:“大王教诲,臣铭记在心,不过......”

    他抬起眼皮,用一种极其真诚的眼神看着赵王丹,“经此一事,臣想起小时候听人说过一个故事,不知大王愿不愿听?”

    赵王丹耐着性子点了点头。

    赵括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从前有个猎户,养了一只小鹰。小鹰刚出壳那会儿,毛都没长齐,成天在窝里扑腾翅膀。猎户的邻居见了,笑着说:‘你天天喂它好肉,它却连飞都不会,尽在那儿瞎扑腾,白费粮食。’猎户也不争辩,只管每日喂食、由它扑腾。过了数月,小鹰羽翼渐丰,振翅一飞,直上九霄,一爪便擒回一只野兔。邻居这才叹服:‘原来那些扑腾,都是在练本事。’”

    赵括说到这里目光诚恳地望着赵王:“舍弟砍竹为马,在臣看来,便如那小鹰扑腾,看着是顽劣胡闹,实则是在练骑术的根基。臣这几年一直教他兵法骑射,深知骑马之要,不在疾驰,而在腿力与身稳。若无竹马之戏,何来日后铁骑之勇?今日他骑的是竹,明日骑的便是战马,今日他拖的是大王的竹竿,明日挥的便是长戟为大王战。臣不敢溺爱舍弟,只是觉得这孩子闹腾了一些,倒也没错。”

    他拱了拱手,补了一句:“至于那几竿湘妃竹......臣回去便让舍弟把竹竿收好,等日后他成了赵国的骑将,再拿来做大王车驾前的仪仗,也算物归其主、竹尽其用了。”

    在座有的大臣抚须点头,显然被赵括的故事说服了。

    赵豹都听傻了,还能这样狡辩......

    赵王丹听完,虽然心里还在滴血,但脸上那点余怒慢慢淡了下去,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长平君啊......唉,你这张嘴啊......寡人就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见赵王没有动怒,殿中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纷纷举筷,重新拾起方才的宴饮气氛。

    殿中的气氛刚缓和下来,众人重新端起酒爵,乐工也重新奏起了曲子。

    就在这时,那个内侍第三次跑了进来。

    廉颇脸上都出现了怒容,怎么个意思,都说事不过三,你这家伙老在我们喝酒的时候出来说事,找抽的吧......

    这回这个内侍不是小步快跑,而是连滚带爬,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几个字来形容,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跪在殿中,喘了好几口气,然后以一种向敌军大营报丧的语气,哆哆嗦嗦地开口了。

    “禀大王......赵牧......赵牧趁几位公子在厕所蹲坑时,往粪坑里扔石头,粪水溅了几位公子一身,三位公子受惊跌入粪坑,现已捞起,正在偏殿清洗......公子们一边吐,一边哭。”

    殿中的空气静止了。

    乐工的曲子停在一个不上不下的音节上,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廉颇的酒爵停在嘴边,庞煖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平原君用袖子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长安君面具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赵括也怔住了。

    赵王丹的胡子翘起来了,这回不是微微翘,是肉眼可见地往上翻,整个上唇都被胡子带得往上提了半寸。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了张。

    他转过头,用一种赵括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看着赵括,那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长平君。”他的声音意外地平静,平静到赵括觉得有点不对劲,“令弟往粪坑里扔石头,这也是在练兵吗?”

    赵括站起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在心里飞速地搜索着任何能把扔石头和“骑兵冲锋”、“弩炮投射”、“心理战术”扯上关系的理由,然后他发现没有,编不出来了。

    赵牧这次把天捅得太干净利落了,连他这个擅长现场编理由的兄长都找不到任何角度。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说道:“臣代舍弟认错。”

    赵王丹没有发火,他只是端起酒爵,把里面的黍酒一口喝干,然后把酒爵轻轻放在案上。

    “长平君,以后令弟还是不要带进王宫了。”

    “诺。”

    赵王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朝乐工挥了挥手,曲子重新响了起来,但乐工们显然还没从方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弹错了好几个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用琴弦锯木头。

    宴席继续进行,庖厨真的把那只锦鸡炖了端上来,盛在一只大陶盆里,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鸡油,闻起来倒是很香。

    赵王丹还亲自给赵括盛了一碗,说是“物尽其用”。

    赵括接过来,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然后夸了一句“大王宫里的鸡,肉质就是鲜嫩”。

    赵王讪讪一笑:“能不鲜嫩吗......它活着的时候寡人一天溜它三回,真正的走地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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